御書房內(nèi),陷入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jīng)完全黑透,殿內(nèi)高大的燭臺靜靜燃燒,偶爾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發(fā)出“嗶剝”的輕響。
那聲音在極致的安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風從門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吹得燭火一陣搖晃,將三人的影子在墻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朱元璋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quán)力的龍椅里,一動不動。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深深地陷進椅子里,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死灰般的蒼白。
他那雙曾經(jīng)能讓尸山血海都為之顫栗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嘴唇緊抿。
他的目光在父皇和癱坐在地上的方林之間來回移動,腦子里像一團亂麻。
他瘋狂地思考著方林剛才說的每一個字,試圖從中找出一個能夠解決問題的線索,卻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死結(jié)。
燕王朱棣則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他看看自己的父皇,又看看自己的大哥,最后目光落在那個不知死活的方林身上。
他心中第一次對一個人產(chǎn)生了難以言喻的敬佩。
這家伙是真的有種,敢當著父皇的面,說出那樣誅心的話。
可敬佩歸敬佩,他卻一個字也不敢說,生怕引火燒身。
這里的空氣太壓抑,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方林就那么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他已經(jīng)徹底放棄了。
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全都說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都泄光。
現(xiàn)在,他只想等那把砍向脖頸的刀,能快一點利索一點。
時間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過去多久,或許是一炷香,或許只是短短一瞬。
最終,還是方林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龍椅上那個如同石雕般的身影,用一種近乎商量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道:
“陛下……那個……能不能給我一份蒙汗藥?”
“讓我吃了藥睡過去,您再讓人砍我的頭,這樣的話應該還能少點痛苦。”
他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有些飄忽,內(nèi)容更是荒誕不經(jīng)。
朱標和朱棣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都到這個時候了,不想著怎么活命,居然還在計較死的時候疼不疼?
方林沒理會他們的目光,見朱元璋沒反應,他膽子又大了一點繼續(xù)補充道:
“還有,那個……要是陛下您允許的話,我想在死之前找個地方寫一句話。”
“就寫我是穿越者,我來過大明留個紀念。”
“這樣,也算我沒白穿越這么一次。”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然而朱元璋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尊仿佛已經(jīng)失去生命氣息的“石雕”,忽然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光。
他沒有看朱標,也沒有看朱棣,他的目光徑直落在了方林的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費解的平靜。
“你告訴咱。”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咱死了以后,大明……后來變成什么樣了?”
轟!
這句話,像一道天雷,在方林的腦海里炸響。
他整個人都懵了。
什么情況?劇本不是這么寫的啊!
這個時候,老朱不應該是勃然大怒,大喊一聲“來人,拖出去剝皮揎草”,然后自己就可以領(lǐng)盒飯了嗎?
怎么……怎么話題突然就跳到他死后的事情上去了?
方林就那么呆呆地看著朱元璋,一時間忘了該作何反應。
“方林!”
旁邊的朱標見他愣住,以為他是被嚇傻了,連忙輕咳一聲,低聲提醒道:“父皇問你話呢!”
這一聲提醒,總算把方林的魂給叫了回來。
他一個激靈連忙回過神,目光再次對上朱元璋。
這一次,他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榮辱、生死的,屬于一個開國帝王對自己畢生心血最終歸宿的……終極關(guān)懷。
方林的心,莫名地顫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混亂的思緒,用一種盡可能平靜的、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語調(diào),開始陳述一段已經(jīng)注定的歷史。
“大明,國祚傳承兩百七十六年。”
“傳經(jīng)十六帝。”
“最后因為長期的政治腐敗,加上天災頻繁,最終導致大規(guī)模的農(nóng)民起義。”
“公元1644年,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李自成,也就是后世所稱的‘闖王’率軍攻入燕京城。”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
但迎著朱元璋那催促的目光,他還是說了下去。
“大明的最后一位皇帝,崇禎帝在燕京城破之后,于皇城北面的煤山自縊殉國。”
“大明,就此滅亡。”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御書房內(nèi)每一個人的心上。
朱棣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滿臉的難以置信。
朱標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伸出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才勉強沒有倒下。
方林沒有停下,他知道此刻最殘忍的慈悲,就是一次性把話說完。
他抬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的男人,念出了那段流傳后世,令無數(shù)人為之扼腕嘆息的臨終遺言。
“崇禎皇帝臨終之時,留有遺詔,言:”
“‘朕自登基十七載,三邀天罪,致虜陷地三次,逆賊直逼京師,此皆諸臣誤朕也。’”
“‘朕死,無顏見先皇于地下,將以發(fā)覆面,任賊分裂朕尸。’”
“‘可將我朝文官盡行殺死,但勿壞我祖宗陵寢,勿傷我百姓一人。’”
遺詔念完,御書房內(nèi)一片死寂。
死寂過后,是壓抑到極點的,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jīng)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那是一種青紫交加的顏色,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條條盤踞的虬龍。
他聽到了,大明亡了!
他一手建立的,他引以為傲的,他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大明王朝,居然傳承了不到三百年就亡了。
而且,亡得如此屈辱!
國都陷落,皇帝自縊,連死后都怕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怒和悲涼,像是火山噴發(fā)一般,從他的胸膛里猛然炸開。
“咔嚓!”
龍椅的扶手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他緩緩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那雙眼睛里,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怒火和殺意。
那股凜冽的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純粹。
他緊握著雙拳,因為過度用力,指節(jié)錯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一步步走下御階,每一步都讓地磚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走到方林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要將方林生吞活剝。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的味道。
“咱的大明……朕的江山……只傳了不到三百年……就亡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那是極度憤怒導致的顫抖。
這一次,方林沒有躲閃。
他迎著朱元璋那滿是殺意的眼神,看著這位雄才大略卻又被歷史的洪流無情拋棄的帝王,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濃濃的嘆息。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悲憫。
“正是。”
“大明國祚,終止于兩百七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