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讓御書房內的燭火都矮了三分。
燈焰在搖晃,映照在朱元璋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明暗不定,如同地府的判官。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方林,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來,將這個帶來噩耗的信使撕成碎片。
朱標和朱棣,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從未見過自己的父皇流露出如此純粹、如此深不見底的毀滅欲望。
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是一種畢生心血被徹底否定的巨大悲涼與狂怒。
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就在這片足以讓任何人都心膽俱裂的死寂中,方林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迎著朱元璋那要吃人的目光,神情中沒有恐懼,反而透出一種悠遠的嘆息。
“陛下?!?/p>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大明,確實不到三百年便會消亡?!?/p>
他平靜地重復了這個事實,然后話鋒一轉。
“可王朝興衰本就是歷史輪回,強如大秦,盛如強漢,威如大唐,富如大宋,哪一個不是曾經鼎盛一時,光耀千古?”
“可最終它們都逃不過化為塵土的結局,這并非大明獨有的命運,而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王朝的宿命。”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朱元璋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上。
他張了張嘴,那句到了嘴邊的“拖出去千刀萬剮”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是啊,秦亡了,漢亡了,唐亡了,宋也亡了。
自己憑什么認為他朱元璋建立的大明,就能千秋萬代永世不朽?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讓他就這么眼睜睜地接受。
接受自己舍生忘死打下來的江山,自己視若珍寶的大明,國祚竟然還不如那個被蠻夷所滅的趙宋。
他做不到!
那股無處發泄的狂怒,在他胸膛里橫沖直撞,最終化為一股更加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悲哀。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眼中的火焰熄滅,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御書房內的氣氛,從暴烈的火海瞬間墜入了冰冷的深淵。
方林看著這位陷入自我否定的開國帝王,再次打破了沉默。
他知道光講大道理沒用,必須把膿瘡徹底剜出來,才能有后續治療的可能。
“大明末年,病癥早已深入骨髓?!?/p>
“皇室宗族那些您的子孫后代,一個個腦滿腸肥,只曉得瘋狂斂財,將天下民脂民膏搜刮一空。”
“等到國家有難需要他們出錢出力時,卻一個個吝嗇如鬼,寧愿抱著金山銀山眼看國庫空虛見底?!?/p>
“天災連年,百姓顆粒無收?!?/p>
“而各地的豪族士紳卻趁機瘋狂兼并土地,讓無數流民無家可歸,只能賣兒鬻女,最終被逼著揭竿而起?!?/p>
“到了那個時候,國庫沒錢朝廷沒兵,民心盡失,大明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的沉沒,早已不是任何人力可以逆轉的定局?!?/p>
方林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這些話,仿佛驗證了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那些猜想。
他看著朱元璋那張痛苦到扭曲的臉,最后補上了最殘忍的一刀。
“陛下,您的大明始于一個乞討的破碗?!?/p>
“最終也亡于崇禎皇帝自縊的一條麻繩?!?/p>
“始于破碗,終于麻繩……這或許,也是一種天數循環。”
“陛下,還請莫要太過傷懷。”
這番話本意是勸慰,是想將一切歸于虛無縹緲的“天數”。
可聽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讓他難受。
破碗!麻繩!
他一生最榮耀的起點,和他子孫最屈辱的終點,被如此輕飄飄地聯系在一起。
這哪里是天數?
這分明是對他朱元璋一生最大的嘲諷!
“噗——”
朱元璋喉頭一甜,一口逆血險些噴出,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體搖搖欲墜,扶著龍椅的手指節已然一片慘白。
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自己的后世子孫會如此昏庸無能,接受不了自己親手建立的朝廷會腐敗到那種地步。
更不愿意接受,他的大明注定要以那樣一個屈辱的方式滅亡!
“父皇!”
一聲焦急的呼喊,將朱元璋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太子朱標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朱元璋,滿臉都是擔憂。
他看向自己的父皇,眼神懇切,聲音沉穩有力。
“父皇,大明滅亡或許是兩百多年后的天數,但如今卻不是兩百多年后!”
“現在是洪武十七年!父皇您春秋鼎盛,我大明朝氣蓬勃!既然您已經從方林口中知曉了未來的結局,這不正是上天給您的警示嗎?”
“您何不借此機會查缺補漏,將那些導致我大明衰亡的弊病一一鏟除!為我大明再延續數百年國祚!”
朱標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朱元璋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對??!
現在不是崇禎朝,是洪武朝!
自己還活著!自己還是那個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洪武大帝!
知道未來又如何?知道了弊病所在,那就改!
知道了誰是禍根,那就除!
他朱元璋一生,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何曾怕過!
一股全新的、更為強大的斗志,從他心中重新燃起。
那熄滅的眼神里,再次亮起了光。
朱標見狀心中稍定,隨即又轉向方林,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揖。
“父皇,適才方林所言,兒臣以為皆是剖心置腹的肺腑之言?!?/p>
“他能不避生死將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坦然相告,又敢在您面前直言我大明國祚終結之事,這需要的不僅僅是膽魄,更是對大明的一片赤誠?!?/p>
“兒臣覺得,方林乃是天賜我大明的可用之才,還望父皇看在他為我大明預警的功勞上,莫要再怪罪他方才的直言無諱?!?/p>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欣慰。
他當然不是昏庸之人,剛才只是被巨大的打擊沖昏了頭腦。
此刻冷靜下來,他比誰都清楚,如果方林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人的價值簡直無法估量。
他緩緩地坐回龍椅,胸膛依舊在劇烈起伏,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帝王的深邃與銳利。
他不再糾結于那個讓他痛徹心扉的結局,而是將目光重新鎖定在方林的身上。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沒有了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審視和探究。
他需要最后一個證據,一個無可辯駁的,能夠徹底證實方林身份的證據。
“方林。”
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回蕩在寂靜的御書房內。
“咱暫且信你一半,你若想讓咱完全相信你是從后世而來,也很簡單。”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且說出,咱接下來心中正盤算著要做的……一件事。”
“若是跟你說的分毫不差,咱就徹底信了你!”
“若是說錯……”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瞬間,整個御書房的空氣再次凝固。
朱標和朱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問題,比之前任何一個問題都更加致命。
歷史大事可以靠博聞強記,可一個人的心思,尤其是洪武大帝的心思,誰能猜到?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癱坐在地上的青衣小官身上。
生與死,就在他接下來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