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了御書房內最核心的那個火藥桶。
瞬間,炸了。
“放肆!”
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方林。
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他身上那股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整個御書房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壓抑。
“合著你當官,就只想著貪污拿錢不成!”
他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殿內轟然作響。
“咱要是把官員的俸祿提得高高的,豈不是人人都養成了腦滿腸肥的肥豬,還有哪個會有心思放在政事上嗎!”
“你這個黃口小兒,竟然敢在咱的面前替那些該死的貪官污吏掩過飾非!真是大膽!膽大包天!”
他一步步走下御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那只剛剛還在敲擊扶手的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太子朱標和燕王朱棣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當他用“咱”而不是“朕”自稱,當他開始來回踱步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心中壓抑的殺意已經沸騰到了極點。
然而,面對這幾乎能將人碾碎的帝王之怒,方林卻像是被嚇傻了一樣,一動不動。
不,他不是被嚇傻了。
在朱元璋走到他面前,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要將他吞噬時,他反而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貪官固然可恨。”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朱元璋那狂暴的怒火。
“可當一個人的面前,只有餓死和貪腐這兩條路的時候,陛下覺得官員們會選哪一個?”
一個簡簡單單的反問。
卻讓朱元璋那雷霆萬鈞的怒火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啞火了。
是啊,選哪個?
朱元璋的腳步停住了。
他想反駁,想怒斥,想說“那就給咱去死”。
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他自己就是從快要餓死的絕境里,一步步爬出來的。
方林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用那平靜到冷酷的語調,陳述著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據后世史書記載,洪武年間,貪腐屢禁不止。”
“有一年,朝廷外派監察御史三百六十四名,一年之后其中六人被陛下您下令處死,其余的人全部都戴著死罪、徒流罪的牌子在衙門里繼續辦事。”
“陛下,您覺得難道這些人都是傻子嗎?他們意識不到貪污就是死路一條?”
“不,他們知道。”
方林自問自答,語氣中透出一股深沉的悲哀。
“他們只不過,是不想被活活餓死罷了。”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言不發,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
他那雙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復雜。
方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具身體里所有的郁結之氣都吐出來。
他的目光從朱元璋的臉上移開,轉向了自己那身不合體的九品官服,臉上露出了一抹濃重的苦澀。
“我,方林,穿越過來莫名其妙就占了這具身體,成了大明的一個九品主簿。”
“可我沒有這具身體原主人的半點記憶,四書五經我一個字都背不出來。”
“寫字……陛下您剛剛也看到了,狗刨的都比我寫的好看。”
“這種情況下,我怎么當官?”
“我只要一動筆,早晚會被人發現端倪,舉報我科舉舞弊,到時候欺君之罪加身,恐怕會死得比那些貪官還慘。”
“就算我運氣好,藏得很好,一輩子不寫字不會被人發現。”
“可我這個九品主簿那點少得可憐的俸祿,根本就養不活自己,更別說家人。”
他掰著手指,一樁樁一件件,將自己的死路數給面前的君王聽。
“清廉我會餓死,貪腐被您發現,我會剝皮揎草。”
“辭官不干?一個剛剛授官就撂挑子的舉人,陛下您會怎么想?您會不會覺得我心懷叵測,另有圖謀?”
“到時候錦衣衛的大牢怕是我想不去都難,最后還是落個死。”
“陛下,您看。”
方林攤開雙手,臉上是那種徹底絕望后的坦然。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我根本就無路可走。”
“既然這樣,倒不如趁著今天見到陛下的這個機會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為您的大明盡一點微薄之力,然后求您給個痛快的死法。”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解脫。
“事實上,從我穿越過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尋死了,除了死我別無選擇。”
說完這番話,方林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
他感覺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于被搬開了。
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說了。
這些話,每一句都足以讓他死上千百回。
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既然必死無疑,那還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這里,他索性徹底放開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朱元璋,而是對著太子朱標深深地鞠了一躬。
“太子殿下。”
他的聲音,誠懇而鄭重。
“我知道太子您素來仁厚,愛民如子!”
“還請看在我剛剛為大明進言,揭露宗室弊病的份上,在陛下決定殺我的時候能替我求個情,賜我一個痛快的死法,別讓我受那剝皮揎草之苦。”
朱標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年輕人,心中五味雜陳。
震驚,佩服,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方林沒有等他回答。
反正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索性就說個痛快淋漓!
他再次轉回身,直面龍椅前那個沉默得可怕的身影。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哀求,沒有了恐懼,甚至沒有了崇拜。
只剩下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個人情感的陳述。
仿佛一個來自后世的幽靈,在對一段已經塵埃落定的歷史,做著最后的總結。
“陛下,我知道您之所以痛恨貪官,之所以用最嚴酷的手段處置他們,不給他們留一點活路,全都是為了天下的百姓好。”
“您想讓百姓們,過上好日子,但是……”
方林的語調陡然一轉。
“但是陛下,您因為受限于這個時代,忽略了太多東西。”
“您忽略了官員們不光是官員,他們也是人,他們也需要養活自己的家人,需要維持最基本的體面。”
“您忽略了您自己的皇族宗室,那些您的子子孫孫在未來會像蝗蟲一樣,啃食掉這個國家的血肉。”
“您只是一味地、瘋狂地整頓肅清那些被逼上梁山的貪腐官員,殺了一批又一批,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方林看著朱元璋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緩緩說出了那句最誅心、也最致命的判詞。
“可您做的這一切,其實……并沒有讓大明的百姓,日子變得更好。”
話音落下,整個御書房陷入了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憤怒,殺意,疑惑,復雜……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蒼白和空洞。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重新坐回了那張冰冷的龍椅上。
他看著方林,嘴唇嚅動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那句“并沒有讓百姓的日子變得更好”,像一把無形的重錘擊碎了他心中最堅硬、最引以為傲的那塊基石。
他一生征戰,一生殺戮,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到頭來,竟是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