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將軍,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們之前通過總部溝通的,是雙方聯手,合作打擊‘雙面人’這個日本間諜組織。現在你讓我回去?”
鄭先生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看似客氣,實則疏離的笑容。
“陳司令,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清理內部叛徒,打擊敵特組織,本就是我們軍統的職責所在。你們八路軍……畢竟主要任務是軍事作戰,這種專業性很強的特務工作,還是交給我們這些專業的人來辦更合適。你們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這就足夠了,具體的行動,就不勞貴軍費心了。”
“鄭將軍!”
陳景行眉頭緊鎖,語氣也強硬了起來。
“‘雙面人’組織的活動范圍就在我們晉西北根據地周邊,他們的目標也包括我們八路軍!而且,我們對當地的情況更熟悉,我們有我們的情報網絡!
雙方合作,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鏟除這個毒瘤!你們想單獨行動,萬一打草驚蛇,或者讓主要頭目逃脫,后果誰來承擔?”
然而,無論陳景行如何據理力爭,強調合作的必要性和危險性,那位鄭先生卻像是鐵了心,根本不為所動。
他要么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要么就是用一些“軍統自有安排”、“不便透露”之類的官話套話來敷衍。
“陳司令,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鄭先生最后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感謝你的配合,后續的事情,我們軍統會處理妥當。至于合作……呵呵,心領了。”
看著對方那副“此事已了,你可以走了”的倨傲表情,陳景行知道再談下去也是徒勞。
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和憋屈,冷冷地看了鄭先生一眼,不再多說,轉身大步離開了書房。
走出縣政府,魏大勇等人立刻圍了上來,看到陳景行臉色不好,魏大勇甕聲甕氣地問。
“司令員,談得咋樣?那幫家伙沒為難你吧?”
“為難?他們倒是沒為難,”陳景行冷哼一聲,翻身上馬。
“他們是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里!想過河拆橋,獨吞功勞,順便把我們踢出局!”
在返回駐地的路上,陳景行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軍統如此反常地急于將他們排除在外,絕不僅僅是為了面子或者獨占功勞那么簡單!
那個“雙面人”日本間諜組織手里,一定掌握著極其重要的情報!這些情報,很可能與八路軍的核心部署、指揮機關位置、乃至未來的戰略動向有重大關聯!
否則,軍統不會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撕毀之前達成的合作意向。
這樣重要的情報,如果完全被軍統掌握,而軍統又對他們八路軍抱有敵意,那對于整個八路軍,尤其是他所在的第三加強團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懸在頭頂的利劍!太危險了!
絕不能坐視不管!
一回到駐地,陳景行連口水都沒喝,立刻直奔通訊室,口述了一份長長的電文,將此次與軍統鄭先生接洽的詳細過程、對方出爾反爾的態度、以及自己的分析和判斷,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向八路軍總部做了匯報。
總部首長們在收到陳景行的電報后,也是大為光火。
“混賬!這群軍統的家伙,簡直毫無信用可言!”
一位首長憤怒地拍著桌子。
“他們這是想干什么?明擺著是想獨占日本間諜手里的重要情報!這不僅僅是一場除奸行動,更是一場關乎我軍核心機密的情報爭奪戰!”
“景行同志的判斷是對的!絕不能讓軍統單獨行動,更不能讓那些可能危及我軍安全的情報落到他們手里!”
另一位首長語氣凝重。
“我們必須掌握主動權!”
經過緊急磋商,總部很快做出了決定,并給陳景行發來了回電。電文內容明確而有力。
“陳景行同志。來電悉知。軍統之行徑,實屬無理,亦暴露其險惡用心。總部完全同意你的分析與判斷。現命令。
由你,陳景行,全權負責此次針對日軍‘雙面人’間諜組織的偵破與打擊行動,為我八路軍此次行動之總指揮!
總部敵工部將調動一切資源,全力支持你部行動。
我們會立即通知在晉西北及周邊地區所有我黨領導下的地下組織、情報人員,無條件配合你的工作,聽從你的調遣!務必搶在軍統之前,挖出‘雙面人’,奪取關鍵情報,消除隱患!此令,八路軍總部。”
看著總部的命令,陳景行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和昂揚的斗志涌上心頭。
“趙擎!魏大勇!立刻通知各營主官和相關部門負責人,到指揮部開會!”
陳景行聲音洪亮,眼神銳利。
“動作要快!我們要和軍統,還有那群日本間諜,好好玩一把了!”
東明縣城,槍炮聲如同年關的鞭炮,連綿不絕,只是這“鞭炮”聲中夾雜的是死亡與毀滅。
縣城東側的外圍防線已然被晉綏軍突破,殘存的日軍和偽軍正依托城內的街巷工事進行著頑抗。
負責主攻東門方向的,正是晉綏軍第32旅,旅長楚云飛。
他的臨時指揮部設在前沿一處被炮火掀掉了半邊的二層小樓里,透過破損的窗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街道上敵我雙方交火的火光和騰起的硝煙。
楚云飛站在地圖前,眉頭微蹙,正聽著各部傳來的戰況匯報,進行著兵力調度。
“報告旅座!”
副官孫銘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詫異。
“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八路軍的人,要見您。”
“八路軍?”
楚云飛聞言,轉過身,臉上露出明顯的疑惑。
在這個節骨眼上,八路軍的人跑來他的前線指揮部干什么?
自從康樂鎮事件以及后續的一系列摩擦以來,晉綏軍和八路軍之間的關系已經降到了冰點,雖說還沒到全面開戰的地步,但基本上已處于明爭暗斗的對抗階段了。
他們此時出現,意欲何為?
“帶他們進來吧。”
楚云飛沉吟片刻,還是決定見一見。
他倒想看看,八路軍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很快,幾個人在孫銘的引領下走進了指揮部。
當先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剛毅,雖然穿著普通的灰布軍裝,但那股沉穩干練的氣質卻難以掩蓋。
“楚旅長,別來無恙?”
來人微微一笑,主動開口,聲音平和。
楚云飛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也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
“我當是誰,原來是陳兄大駕光臨!真是稀客啊!”
來人正是八路軍第三加強團司令員陳景行。
對于陳景行,楚云飛內心是存有幾分欣賞和好感的,他知道這是一個有本事、有血性、也講原則的軍人,只可惜,大家各為其主。
兩人簡單地寒暄了幾句,詢問了近況,但氣氛總歸帶著些微妙的隔閡。
楚云飛不是喜歡繞彎子的人,直接切入了正題。
“陳兄,你我都是軍人,時間寶貴。你在這個時候,冒著炮火跑到我這前線指揮部來,總不會是專門來找楚某喝茶聊天的吧?有何指教,但說無妨。”
陳景行也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楚旅長快人快語,那我也就直說了。我這次來,是想請楚旅長行個方便,讓我和我的幾個人,進東明縣城。”
“進縣城?”
楚云飛更加疑惑了,他指了指窗外。
“陳兄,你也看到了,現在城里正打得激烈,槍炮無眼,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你這個時候非要進去,所為何事?”
陳景行看了看楚云飛身邊的副官孫銘以及其他幾名參謀,沒有立即回答。
楚云飛會意,揮了揮手。
“孫副官,你們先出去一下,守住門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
“是,旅座!”
孫銘看了陳景行一眼,帶著其他人退出了指揮部。
待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陳景行才壓低聲音,坦誠相告。
“楚旅長,實不相瞞,我們得到確切情報,在東明縣城內,潛伏著一個代號‘雙面人’的日本特高課間諜組織。
這個組織專門負責策反和經營內線,危害極大。我們這次的目標,就是他們。”
“日本間諜組織?‘雙面人’?”
楚云飛聞言,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他詳細詢問了這個組織的情況。
陳景行便將“雙面人”如何物色目標、威逼利誘、策反我方人員,以及其可能掌握的機密情報等關鍵信息,簡明扼要地告知了楚云飛。
楚云飛聽著,眉頭越皺越緊,臉上露出了震驚和詫異的神色。
“竟有此事?!專門從事策反……這可比正面戰場上的敵人更陰險,更可怕!”
他雖然身為晉綏軍將領,與八路軍存在矛盾,但在抗擊日寇、清除漢奸特務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立場卻是一致的。
鬼子這種從內部瓦解的手段,讓他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他沉思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好!陳兄,這個忙,我楚云飛幫了!打擊日寇間諜,義不容辭!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從我們控制的區域悄悄進城。不過,進城之后,兵荒馬亂,敵我混雜,你們的安全和后續行動,我就愛莫能助了,一切要靠你們自己。”
陳景行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鄭重地抱拳道。
“多謝楚旅長深明大義!只要能進城,后面的事情,我們自己解決!”
楚云飛不僅答應幫忙,還特意讓孫銘準備了一些德制沖鋒槍、手槍和配套的彈藥,贈予陳景行他們。
“城里情況復雜,多帶點家伙,以防萬一。”
楚云飛的這份心意,讓陳景行頗為感動。
他心中暗嘆,楚云飛此人,確實是一條值得敬重的漢子,胸懷民族大義,只可惜……身處不同陣營,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楚旅長,這份情,我陳景行記下了!”
陳景行沒有多說什么,一切盡在不言中。
很快,陳景行帶來的三十多名由特務營和警衛營精銳組成的行動隊隊員,換上了楚云飛提供的部分晉綏軍軍服作為掩護,在楚云飛心腹的帶領下,趁著夜色和戰場混亂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了晉綏軍的控制區,潛入了槍聲四起、危機四伏的東明縣城。
就在陳景行他們進城后不到一個時辰,楚云飛的指揮部又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這次來的人,同樣氣勢不凡,為首者是一名穿著中山裝,眼神倨傲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幾名一看就身手矯健、目光警惕的隨從。
他們出示的證件,赫然是軍統局的。
“楚旅長,鄙人軍統行動處上校,姓王。”
中年男子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奉命前來東明縣城,執行緊急任務,抓捕潛伏的日本重要間諜。還請楚旅長予以配合,立刻安排我們進城!”
楚云飛心中又是一愣。今天這是怎么了?先是八路軍,現在又是軍統,還都是為了城里的日本間諜?那個“雙面人”組織,到底重要到了什么程度,竟然同時引來了兩方人馬?
他面上不動聲色,沒有提及陳景行他們已經進城的事情,只是淡淡說道。
“王上校,城內在激戰,情況復雜,現在進城,風險很大。”
王上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風險我們清楚,但任務緊急,刻不容緩!這是二戰區長官部簽發的特別通行公文,請楚旅長驗看!我們必須立刻進城!”
楚云飛接過公文掃了一眼,確實是二戰區蓋章的命令,他也不好強行阻攔。
“既然有上峰命令,楚某自當配合。”
他喚來孫銘。
“孫副官,安排人,送王上校他們從三團的防區進城。注意安全。”
“是,旅座!”
看著軍統的人也被送走,副官孫銘有些擔憂地低聲道。
“旅座,這……八路軍那邊剛進去,軍統這邊又來了,還都是為了同一件事。萬一他們在城里碰上,或者讓上面知道我們放了八路進去,恐怕……”
楚云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遠處不時閃動的炮火,目光深邃,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天的事情,所有人,都把嘴巴給我閉緊了!誰要是走漏了半點風聲,軍法從事!”
他下達了封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