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顆子彈打在碎石灘上,崩起一片石渣。
花雞撲到石頭后面,回手就是兩槍。
楊鳴滾到一根枯樹干后頭,阿佐緊跟著趴了過來。
坡頂上十幾個人沖出灌木叢,半蹲著往坡下移動,槍法散但火力密。
子彈打在碎石上、打在水面上,濺起白花花一片。
“壓住!”花雞吼了一聲。
楊鳴從枯樹干上方探出半個頭,朝坡上打了三槍。
第三槍撂倒了一個,那人往旁邊一歪滾進了灌木叢。
花雞半跪在石頭后面,膝蓋已經不能蹲了,端槍瞄了不到一秒,又放倒一個。
坡上的射擊頻率被壓下來一截。
河面上,方青在拼命劃。
木桿一下一下插進水里,船在側流中走得歪歪扭扭。
子彈打在船周圍的水面上,啪啪地響。
一顆子彈穿過了船板。
拇指粗的洞,河水立刻往里冒。
方青感覺到腳底濕了,他沒停手,松了木桿船就被水流沖走。
沈念回頭看了一眼船底,沒吭聲。
她把外套脫下來揉成一團,用膝蓋壓在漏水口上,騰出右手抓住船舷幫方青穩船。
方青每撐一下,船都在水流里搖得厲害,沈念的重心跟著晃,但她沒松手。
又一顆子彈打在船尾,木屑飛起來。
方青肩膀縮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沒斷。
最后十幾桿撐得又快又狠,船頭撞上對岸碎石,悶響一聲。
沈念從船里翻出去,腳踩進淺水里,左腳踝碰到石頭的瞬間整條腿軟了。
她膝蓋跪在水里,用手撐著地面一步一步爬上了岸。
到了灌木叢后面,后背靠在樹上,兩條腿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從倉庫到竹林到碎石坡到渡河,一天一夜沒停過,全靠一口氣撐著,到了對岸這口氣散了,她的手擱在膝蓋上,還在抖。
方青把大船推到上游卡在一塊石頭后面,朝對岸喊了一聲。
花雞拍了楊鳴一下:“走!”
三個人貓著腰跑到水邊,花雞和楊鳴上了那條漏水的小船,船吃水很深,舷邊離水面只有一拳多。
船底那個拳頭大的洞一入水就開始灌,嘩嘩的。
阿佐把槍和背包遞給楊鳴,自已跳進了河里。
湄公河的水在近岸不深,但往河中心走幾步就沒了胸口。
阿佐一手扒著船尾的木板,一手劃水,兩條腿在底下蹬。
河水灌進嘴里,他嗆著吐出來,腦袋一會兒露出水面一會兒沉下去。
追兵發現目標轉到了小船上,火力集中過來。
子彈密集地打在河面上,小船周圍像下了一陣急雨。
花雞坐在船頭,面朝緬甸方向。
他利用船身晃動找節奏打槍,船往左晃的時候他打右邊,船往右晃的時候他打左邊。
膝蓋廢了,但手穩。
一槍打得坡上一個人縮了回去,兩槍打中另一個露出來的半個肩膀。
楊鳴在劃船,他沒用過這種獨木舟,前幾下船原地轉了半圈,調整了角度才找到方向。
船底的水已經沒過了腳面,越來越沉,舷邊離水面越來越近,河水開始從舷邊也往里灌。
花雞的褲腿泡在水里,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管,接著打。
小船在離岸十來米的地方沉到了河底,船底坐在河床上,水沒過了船舷。
花雞從水里站起來,水到胸口,舉著槍踩著河床往岸上走,每一步都在跟水流較勁。
楊鳴回頭拽了一把阿佐,這小子臉色發青,嘴唇烏的,在水里泡太久了。
方青從泰國這邊朝對岸開了幾槍接應。
花雞上了岸也回頭打了兩槍,一百多米隔著一條河,對面打過來的子彈全偏了。
槍聲漸漸稀下來,一兩分鐘后,對岸安靜了。
……
花雞靠在樹上,彈匣退出來看了一眼,還剩三發。
楊鳴站在河岸邊盯著對面看了半分鐘,追兵退進了灌木叢。
湄公河是國界,正常情況下他們不會過來。
他正要轉身,花雞忽然抬起頭。
“水里。”
河面靠上游的方向,三個黑點貼著水面橫切過來。
趁兩邊對射時下的水,借著晨光和波光做掩護,已經游到了河中心偏這邊的位置。
他們沒有船,就是泡在水里游過來的,漂了一段距離之后開始橫渡,動作很小,不濺水花。
花雞舉槍,現在光線很差,距離也不夠,基本上打不到。
人只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面的起伏里時隱時現,手槍在這個距離上只能聽個響。
“進林子。”花雞沉聲說。
五個人撤進灌木叢,方青架著沈念,花雞讓所有人散開蹲下。
等了兩三分鐘,河岸傳來碎石被踩的聲音,灌木枝條被撥開。
三個人上了岸,渾身濕透,腰上插著手槍,一個手里還攥著匕首。
他們上岸后先蹲在石頭后面觀察了幾秒,然后弓著腰往林子里摸。
前面那個走到了花雞左邊四五米的位置,他的眼睛在掃右側的灌木,沒看左邊。
花雞開槍!
那人胸口中了一發,往后仰著倒了下去,后腦勺磕在石頭上。
后面兩個反應極快,一個往右滾進灌木,一個舉槍朝花雞方向開了一槍,子彈從花雞頭頂的樹枝上穿過去,葉子被打得飄了下來。
方青從右側打了兩槍,滾進灌木的那個悶哼一聲不動了。
最后一個掉頭往河邊跑,阿佐抓住機會,扣了扳機。
解決了追兵,林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河水的流淌聲。
晨光從東邊的樹冠縫隙里照進來,碎成一地的光斑。
……
楊鳴蹲在沈念旁邊。
方青正在處理她腰上的傷,剛才林子里交火的時候,一顆流彈從灌木縫隙里穿過來,打在了她左側腰上。
子彈擦著肋骨過的,沒進體內,但劃開了一條四五寸長的口子,深可見骨。
血一直在流,方青按著的布條已經紅透了。
沈念的臉白得嚇人,嘴唇沒有顏色,但眼睛還睜著。
楊鳴把手覆在方青的手上,一起壓著傷口,指縫里滲出來的血溫熱、黏稠。
“別睡!”
沈念的目光對上了他的,她張了張嘴,聲音又沙又輕。
“幫我……跟三叔帶句話。”
楊鳴沒接這話,他壓傷口的手又用了一分力。
“你自已跟他說。”
沈念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然后眼睛閉上了,頭往旁邊歪了過去。
“沈念。”
沒有回應。
“沈念!”
方青伸手探了一下她脖子上的脈搏。
“還沒死,只是昏過去了。失血太多。”
楊鳴沒有松手,兩只手壓著沈念腰側那團濕透的布條。
河面上的波光在晨風里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