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那邊的人是下午到的。
兩輛豐田海拉克斯,清萊牌照,從北邊的土路上顛過來。
前面那輛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泰國人,精瘦,嘴里嚼著檳榔,牙齒染得發(fā)紅。
他掃了一眼這幾個渾身是泥帶著血的人,沒問任何問題,指了指后面那輛車的車斗。
“上。”泰語,只一個字。
車斗里鋪了防水布,角落里扔著兩個急救包,軍用的,帶十字標的那種。
花雞認出了包裝,這是泰國軍方的制式急救包,市面上買不到。
沈念被抬上了后面那輛車,方青全程抱著她,一只手按著腰上的傷口,布條換了三次已經(jīng)沒有干凈的布了。
急救包里有紗布和止血粉,方青撕開包裝往傷口上撒了一層,重新包扎。
沈念沒有醒過來,但脈搏還在,呼吸淺而快。
花雞上車的時候膝蓋差點沒撐住,是楊鳴從后面托了他一把。
坐到車斗里把腿伸直,右腿膝蓋腫得把褲管撐出了一個圓鼓鼓的弧度。
車開了,土路上塵土飛揚,顛得人骨頭都在響。
……
三個半小時后,車停在了清萊城外一條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盡頭是一間平房,外面掛著泰文的牌子,寫的是按摩推拿,但里面不是。
推開門進去,一個五十多歲的泰國男人在等。
頭發(fā)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身上穿的是手術(shù)服。
他身后有一間改過的房間,無影燈、手術(shù)臺、輸液架。
設(shè)備談不上好,但干凈,消過毒的味道很重。
泰北的這種私人診所,掛的牌子五花八門,做的都是正規(guī)醫(yī)院干不了的活。
槍傷、刀傷、不方便報執(zhí)法隊的外傷,走私販和跑山貨的人都知道哪里能找到這種地方。
價格貴,但不問來路,不留記錄。
沈念被抬進了手術(shù)室,門關(guān)上了。
楊鳴站在走廊里沒動,花雞坐在墻根的一張塑料凳子上,把右腿擱在另一張凳子上。
方青蹲在門口,手上還有沈念的血,干了之后變成深褐色,他也沒去洗。
阿佐靠著墻站著,嘴唇還是烏的,還沒緩過來。
等了一個多小時,門開了。
那個泰國醫(yī)生出來,摘下手套,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了一句:“沒什么大事,血補上去,養(yǎng)一養(yǎng)。”
他又看了看走廊里這幾個人,目光在花雞的膝蓋上停了一下。
“你那個腿也看看?”
花雞擺了擺手。
……
三天后,麻子從曼谷打來電話。
楊鳴接的,他這三天沒離開過診所。
清萊這個地方他不熟,街上到處是背包客和旅游大巴,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和冬陰功的酸辣味道,寺廟的金頂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但他哪兒都沒去,沈念醒過來一次,喝了半碗粥又睡了。
花雞的膝蓋被那個泰國醫(yī)生強行檢查了一遍,結(jié)論是韌帶撕裂加積液,給打了一針封閉,綁了護具,醫(yī)囑是三個月內(nèi)不能劇烈運動。
花雞聽完什么都沒說。
麻子在電話里先問了傷情,然后說正事。
“巴頌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人你們先安心待著,清萊這邊不會有人來問。”
麻子辦事一向快,他跟巴頌的關(guān)系這兩年越走越近。
“鳴哥,港口那邊賀楓打過來了。碼頭沒事,但施工那邊有點耽擱,阿寬問緬甸那邊什么情況,他聯(lián)系不上沈念,不知道物料款走哪出。”
“先讓阿寬等著。沈念能打電話的時候讓她自已安排。”
“好。”
掛了電話,楊鳴站在診所門口的巷子里。
清萊下午的太陽很毒,巷子里只有一條流浪狗趴在陰涼處,舌頭耷拉出來喘氣。
一輛摩托車從巷口過去,突突突的聲音在熱浪里拖得很長。
……
沈念是在第五天真正清醒過來的。
她醒過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問楊鳴要了一部手機。
楊鳴把自已的給她,她在床上躺著,打了幾個電話,全是緬甸那邊的號碼。
有些通了,有些沒通。
通了的她用緬甸語說了幾句,掛掉,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到第八天的時候,三叔那邊的消息終于傳過來了。
是阿佐聯(lián)系上的,三叔的人從撣邦山區(qū)出來,重新接上了外部通訊。
消息是分幾次傳過來的,斷斷續(xù)續(xù),但拼起來之后大致清楚了……
彭勇沒撐過三天,他的嫡系在南區(qū)只有十幾二十個人,三叔從北面和西面同時壓過來,正面碾過去的。
彭勇跑了,帶著幾個人往南鉆了山,到目前為止還沒被找到。
軍方那邊也收了兵,利益談攏,軍方退到了原來的線,礦和通道還是三叔的,只是保護費漲了。
三叔贏了,但贏得不輕松,特區(qū)里面元氣傷了,南區(qū)大半個系統(tǒng)被彭勇攪亂了,人心也散了一部分,重新收拾得花時間。
消息傳過來的那天晚上,沈念一個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楊鳴進去的時候她正靠著枕頭看窗外,清萊這間診所的窗戶對著巷子,什么也看不到,就是一堵墻和一截電線桿,但她一直看著。
“你三叔贏了。”楊鳴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嗯。”
“彭勇跑了?”
“跑不遠。”沈念的聲音還是啞的,比之前好了一些,但那股沙還沒褪干凈,“三叔不會讓他跑掉的。”
楊鳴沒有接這個話。
“三叔說要來泰國,跟你見面。”沈念轉(zhuǎn)過頭看他,“你救了我這件事,他很感激。”
楊鳴沒有說什么客氣話。
“你先把身體養(yǎng)好。港口那邊阿寬問物料的事,你回頭給他打個電話。”
沈念點了一下頭。
楊鳴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念在后面說了一句。
“楊鳴。”
他回頭。
“謝謝。”
就這兩個字,沈念說出來的時候眼睛是平的,沒有多余的情緒,但她是一個輕易不說這兩個字的人。
楊鳴看了她一眼,沒有回話,把門帶上了。
清萊的傍晚很安靜。
遠處有寺廟的鐘聲傳過來,低沉的一下,隔了很久又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