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鐘小艾驅車回到位于京城東三環的家中。
這是一套兩百平米的復式公寓,是當年她和侯亮平結婚時父親送的婚房??蛷d里的擺設還和幾年前一樣,墻上掛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
鐘小艾站在那幅合影前,看了很久。
兒子侯浩然今年十三歲了,正在樓上自已的房間里寫作業。他不知道漢東發生了什么,不知道爸爸做了什么,更不知道這個家即將發生什么。
鐘小艾深吸一口氣,走上樓。她輕輕推開兒子的房門,看到兒子正伏在書桌前,臺燈的光照在他稚嫩的臉上。
“媽?”侯浩然轉過頭,有些驚訝,“你回來了?”
“嗯。”鐘小艾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作業寫完了嗎?”
“快了,還有兩道數學題?!焙詈迫徽f,“媽,我爸什么時候回來啊?他都好久沒給我打電話了?!?/p>
鐘小艾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強忍著情緒,露出一個笑容:“你爸在漢東工作忙,等他忙完這陣子,就會給你打電話的?!?/p>
“哦?!焙詈迫稽c點頭,又轉回頭繼續寫作業。
鐘小艾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后輕輕關上了門。
回到臥室,鐘小艾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腦子里一片混亂。
她不知道該怎么對兒子說。說她要和他爸爸離婚了?說從此以后這個家就散了?說以后爸爸可能很久很久都不能回來看他了?
她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鐘小艾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想起和侯亮平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在漢東大學讀書。
侯亮平對她很好,體貼,溫柔,細心。雖然有時候有些理想主義,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對她,對孩子,是真的好。
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鐘小艾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她知道,自已必須做出選擇。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家族。一邊是感情,一邊是理智。
她是個理性的女人,從小就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在鐘家長大的孩子,都懂得這個道理,個人的感情,永遠不能凌駕于家族的利益之上。
所以她做出了選擇。
但這個選擇,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傷感。
第二天一早,鐘小艾送兒子去上學。車子停在小學門口,侯浩然背起書包準備下車,鐘小艾叫住了他。
“兒子,”她說,“放學之后,直接去外婆家。媽單位有事,要出差幾天。”
侯浩然點點頭:“好。媽,你早點回來?!?/p>
“嗯?!?/p>
看著兒子蹦蹦跳跳地走進校門,鐘小艾在車里坐了很久。直到上課鈴響起,她才發動車子,駛向機場。
兩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漢東機場。鐘小艾沒有耽擱,直接打車前往光明區政府。
一路上,她望著窗外陌生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這是侯亮平工作的地方,是他生活了幾個月的地方,也是他一步步走向深淵的地方。
車子駛入光明區政府大院。鐘小艾下車,走進大樓。電梯上到九樓,走廊里很安靜。她找到區委書記辦公室,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侯亮平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但目光卻望著窗外,顯然在發呆。聽到門響,他轉過頭,看到鐘小艾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小艾?”他站起身,臉上滿是驚訝,“你怎么來了?”
鐘小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侯亮平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包,殷勤地說:“快坐,快坐。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你?!?/p>
他關上門,給鐘小艾倒了杯水,然后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他的臉上帶著笑容,但那笑容里明顯有著緊張和不安。
鐘小艾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她看著侯亮平,開門見山地說:“侯亮平,你知道我來干什么嗎?”
侯亮平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低下頭,沒有說話。
鐘小艾繼續說:“你在漢東做的那些事,現在已經傳遍了京城。有人拿你當借口,把鐘家和趙立春歸為一類。我爸,我大伯,我三叔,現在都在想辦法收拾這個爛攤子?!?/p>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冷淡:“所以,我這次來干什么,你應該猜到了吧?”
侯亮平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抬起頭,看著鐘小艾,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鐘小艾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上面已經簽好了她的名字。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那份協議書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沙發上。他的手顫抖著,想拿起那份協議,卻怎么也拿不起來。
“小艾……”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哀求,“我們……我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鐘小艾沒有說話。
侯亮平顫抖著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小艾,”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最后的希望,“沙瑞金馬上就要敗了,李達康贏了。到時候,我的正廳級職位還能保住。我對鐘家還是有用的,不是嗎?”
他抬起頭,看著鐘小艾,眼中滿是祈求。
鐘小艾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諷刺和失望。
“侯亮平,”她說,“你也是紀檢系統的老人了,怎么會有這么天真的想法?”
侯亮平愣住了。
鐘小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是,沙瑞金是要敗了。但你以為,沙瑞金敗了,這件事就結束了?上面派他來漢東反腐,他查不出結果,上面就會善罷甘休?”
她轉過身,看著侯亮平:“不會。上面只會派另一個人來,繼續查。而那個人,會比沙瑞金更狠,更穩,更有背景。到時候,你作為背叛沙瑞金的人,作為李達康的棋子,作為趙立春的靶子,能有好下場?”
侯亮平的臉色更加蒼白。他猛吸了一口煙,試圖讓自已冷靜下來,但手依然在顫抖。
“那……那李達康會保我?!彼凰佬牡卣f,“我現在是他的人,他答應過保我的?!?/p>
“李達康?”鐘小艾冷笑一聲,“侯亮平,你捫心自問,這話你自已信嗎?”
侯亮平沉默了。
他當然不信。李達康是什么人?那是為了政績可以犧牲一切的人。自已算什么?不過是一枚棋子,有用的時候就用,沒用的時候就扔。
鐘小艾重新坐回沙發上,拿起那份離婚協議書,放在侯亮平面前。
“簽了吧?!彼f,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你應該知道,就算我不來這一趟,鐘家也有辦法讓我們離婚。我親自來,不過是給我們這些年的感情畫個句號。”
侯亮平看著那份協議,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抬起頭,還想說什么,但鐘小艾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想一想孩子?!彼f,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現在還不知道。我不想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讓他受到傷害?!?/p>
孩子。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刺進侯亮平的心臟。他想起兒子的臉,想起兒子叫他爸爸時的笑容,想起兒子問他什么時候回家時的期待。
他的手停止了顫抖。他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那一刻,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仿佛有什么東西,從他身體里被抽走了。
鐘小艾接過協議,看了一遍,然后收進包里。她站起身,看著侯亮平,眼神復雜。
“侯亮平,”她說,“你現在已經被歸為趙立春一系了。下次上面來人,你也是被調查的對象。好自為之吧?!?/p>
她轉身,走向門口。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小艾!”
鐘小艾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什么都說不出來。
鐘小艾等了幾秒鐘,見他沒有下文,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侯亮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回椅子上。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望著那份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望著窗外陌生的天空,心中涌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