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小艾走出光明區政府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
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兩點十五分。距離航班起飛還有三個多小時,足夠她去一個地方。
“師傅,去漢東大學。”她坐進出租車,對司機說。
車子駛出光明區,沿著主干道一路向東。鐘小艾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腦海中卻一片空白。剛才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已會哭,會難過,會不舍。但事實上,她什么感覺都沒有。就像完成了一項工作,就像處理完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只是此刻,當車子駛過那些熟悉的街道,當那些曾經的記憶涌上心頭,她才感到一陣隱隱的鈍痛。
漢東大學,她在這里度過了四年最美好的時光。
四十分鐘后,出租車停在漢東大學南門。鐘小艾下車,走進校園。六月的校園綠樹成蔭,學生們三三兩兩走過,臉上帶著青春特有的朝氣。她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陣物是人非的感慨。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操場。
這是漢東大學最大的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足球場,四周是高大的梧桐樹。鐘小艾站在操場邊,望著那些正在跑步、踢球的學生們,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也是這樣的陽光,這樣的操場。那時候,她還是漢東大學的學生,一個年輕男人,正跪在操場的中央。他跪得很直,背挺得筆直,頭卻低著。在他面前,站著一個女人——梁璐,當時省委副書記兼省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的女兒。
那個跪著的男人,叫祁同偉。
鐘小艾知道,祁同偉之所以跪在那里,是因為他走投無路了。他本是漢東大學最優秀的學生之一,是全校公認的天之驕子。他本可以和心愛的姑娘陳陽在一起,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但因為梁璐看上了他,所以他遭到了梁璐父親梁群峰的打壓,因為不肯屈服于權力,他被發配到偏遠山區,差點死在那里。
最后,他屈服了。
他向梁璐下跪,娶了這個比他大九歲、私生活混亂導致不能生育的女人,換來了重返城市的機會,換來了仕途的起步。
前兩年鐘小艾和侯亮平聊起這件事時,侯亮平還很是不屑。
鐘小艾當時也這么想。
可是現在,站在這片操場上,想起那個下跪的身影,鐘小艾突然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想起侯亮平昨晚在辦公室里那祈求的眼神,想起他說“我對鐘家還是有用的”時的卑微,想起他簽字時顫抖的手。
那一刻的侯亮平,和當年跪在操場上的祁同偉,有什么區別?
沒有區別。都是為了權力,都是為了生存,都是被逼到絕路后的掙扎。
鐘小艾苦笑。當年她和侯亮平高高在上地評判祁同偉,現在輪到他們自已了,做得也不見得比祁同偉好多少。
她沿著操場慢慢走著,腳步有些沉重。陽光透過梧桐樹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發挽成一個優雅的發髻,正在操場邊慢慢地散步。她走得很慢,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想著什么心事。
吳惠芬。
高育良的妻子,漢東大學的歷史系教授。
鐘小艾的腳步頓住了。她想躲開,但吳惠芬已經看到了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鐘小艾知道,躲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迎了上去。
“吳老師。”她微笑著打招呼。
吳惠芬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小艾?你怎么來漢東了?”
鐘小艾笑了笑:“有點事情要辦,順便回母校看看。”
吳惠芬點點頭,打量了她一下,沒有多問。兩人站在操場邊,隨意聊了幾句。鐘小艾問了問吳惠芬的近況,吳惠芬問了問她家里的情況,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聊了大約十分鐘,鐘小艾看了看手表,說:“吳老師,我該走了,還要趕飛機。”
“好,路上小心。”吳惠芬說。
鐘小艾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吳惠芬還站在那里,望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鐘小艾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她加快腳步,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里。
等她走后,吳惠芬瞇了瞇眼睛。
鐘小艾可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漢東。她這個時候來,一定有原因。而且,她剛才的表情雖然平靜,但眼底那一絲疲憊和悲傷,瞞不過吳惠芬這個過來人。
吳惠芬沒有耽擱,直接回到自已的辦公室。關上門,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高育良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高育良沉穩的聲音:“吳老師?”
“育良,”吳惠芬說,“我剛才在學校碰到鐘小艾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鐘小艾?她來漢東干什么?”
“不知道。她說是有點事情要辦,順便回母校看看。”吳惠芬頓了頓,“但我看她的樣子,不太對勁。像是……像是有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高育良說:“我知道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鐘小艾來漢東了?這個時候來?
他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侯亮平倒向李達康,沙瑞金暴怒,蔡成功自首,檢察院啟動調查又撤銷……所有的信息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最后匯聚成一個清晰的結論。
鐘小艾是來和侯亮平切割的。
高育良嘆了口氣。這個判斷,雖然有些殘酷,但應該是最接近真相的。侯亮平在漢東的所作所為,已經讓鐘家陷入了巨大的危機。那些關于“鐘家和趙家聯手”的傳言,正在京城蔓延。鐘家想要自保,唯一的辦法就是和侯亮平劃清界限。
而離婚,就是最徹底、最直接的切割。
“惠芬,”他說,“我大概知道鐘小艾來干什么了。”
“干什么?”
“和侯亮平切割。”高育良說,“現在上面都認為鐘家和趙家聯手擺了沙瑞金一道。但咱們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這樣。侯亮平代表不了鐘家,他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鐘小艾這次過來,應該是來離婚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吳惠芬才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復雜:“侯亮平……他這是自作自受啊。”
高育良沒有說話。他知道吳惠芬說得對,但此刻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侯亮平曾經是他的學生,雖然后來因為陳清泉案,侯亮平把矛頭對準過他,但他對侯亮平,始終有一種復雜的感情。那是個聰明人,有能力,有沖勁,但太急于證明自已,太想擺脫“鐘家女婿”的標簽。
結果呢?越著急,越出錯;越掙扎,越陷得深。
現在,他成了所有人的棄子。沙瑞金放棄了他,鐘家放棄了他,李達康只是在利用他。等到事情結束,他還能剩下什么?
“育良?”吳惠芬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嗯?”高育良回過神。
“你沒事吧?”
“沒事。”高育良說,“只是有些感慨。”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惠芬,你知道嗎,寧方遠那邊的計劃,你我都清楚。等他正式介入之后,李達康和趙立春肯定跑不了,都得進去。至于侯亮平……”
他沒有說下去。
吳惠芬替他說了:“也會被牽連進去。”
“對。”高育良說,“鐘家現在這個態度,肯定不會保他。不踩他一腳,已經是燒高香了。趙立春和李達康到時候自身難保,還能管他?”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掛斷電話后,高育良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陽光明媚,但他的心里,卻像籠罩著一層陰云。他想起侯亮平,想起祁同偉,想起那些曾經在他手下學習、工作的人。他們有的春風得意,有的走投無路,有的即將身陷囹圄。
而他,作為一個旁觀者,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什么都做不了。
這就是政治。殘酷,冷漠,不講情面。
高育良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已剛來漢東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年輕,滿腔熱血,想要在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業。
他確實干出了一番事業,漢東大學政法系主任,呂州市副市長,市長,市委書記,省政法委書記,省委副書記。但也因此,他卷入了一場又一場的權力斗爭,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倒下。
現在,輪到他自已站在這權力的漩渦中,等待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