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正國看著她,目光里有著深深的無奈和不忍,但更多的是決絕:“小艾,我知道你難受。但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侯亮平已經不是我們鐘家的人了,他做的事情,必須由他自已承擔。我們不能陪著他一起沉下去。”
鐘正軍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語氣放緩了一些:“小艾,你爸說得對。侯亮平在漢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我們不能讓他把鐘家也拖進去。離婚,是切割,也是保護。保護你,保護孩子,保護這個家。”
鐘正民也點點頭:“小艾,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離了婚,你還是鐘家的女兒。我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鐘小艾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書房里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在響。
終于,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眶里含著淚,但聲音卻出奇地平靜:“爸,我答應。”
鐘正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很快被決絕取代。他點點頭:“好,你去辦吧。越快越好。”
鐘小艾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坐在書桌前,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大伯和三叔坐在沙發上,面色凝重。他們都在看著她,目光里有著復雜的情緒。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書房里只剩下三個男人。鐘正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沙瑞金也是蠢。”他突然開口,語氣里帶著深深的不滿和失望,“去了漢東一年,什么也沒查出來。知道侯亮平能力不行,還每次都讓他去查。歐陽菁案,陳清泉案,劉新建案,哪一個辦成了?現在倒好,連侯亮平都倒向李達康了。”
鐘正軍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鐘正民嘆了口氣:“也不能全怪沙瑞金。漢東那地方,水太深了。趙立春經營了十幾年,李達康、高育良這些人,哪個是好對付的?沙瑞金一個人,能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不容易?”鐘正國冷笑一聲,“他是不容易,但把我們鐘家也拖進去了!要不是他調侯亮平去光明區,侯亮平能倒向李達康?要不是他讓侯亮平去查這個查那個,能惹出這么多事?”
他越說越激動,最后幾乎是在吼。吼完之后,他又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眼中滿是疲憊和懊悔。
“當初也是我眼瞎,”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怎么就……怎么就讓小艾嫁給侯亮平了呢?”
鐘正軍和鐘正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這話,他們沒法接。侯亮平是鐘小艾自已選的。誰能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鐘正民站起身,走到鐘正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國,別這么說。當初的事,誰也怪不了。侯亮平那孩子,剛來的時候確實不錯,有能力,有干勁,對小艾也好。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什么?只是官場太險惡?只是人心太復雜?只是權力太誘人?這些話,說出來也沒意義。
鐘正國擺了擺手,示意自已沒事。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
寧方遠。
那個年輕的漢東省長,今年四十九歲,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當初鐘小艾剛入讀漢東大學的時候,寧方遠正好畢業。如果那時候……
鐘正國脫口而出:“當初小艾在漢東大學,遇上的怎么不是寧方遠呢?”
鐘正軍和鐘正民都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寧方遠?”鐘正民問,“漢東那個省長?”
鐘正國點點頭,睜開眼睛,目光有些飄忽:“就是他。四十七歲的時候就已經是省長了,今年剛剛四十九。小艾剛入學漢東大學的時候,他正好畢業。那時候要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鐘正軍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寧方遠……這個人,我聽說過。背景很深,些年一直很低調,但做事很穩。”
鐘正民也點點頭:“我也聽說過。他在漢東這一年,不顯山不露水,但把劉長生留下的人脈都接過去了。這樣的人,不簡單。”
他頓了頓,看著鐘正國,問出一個關鍵問題:“正國,你對這個人怎么看?”
鐘正國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上面已經打算讓寧方遠介入趙立春的事了。”
鐘正軍和鐘正民的臉色都變了。讓寧方遠介入?這意味著什么?
鐘正國繼續說:“咬人的狗不叫。寧方遠去漢東的時間也不短了,雖然一直低調,但低調不代表沒做事。他手里,絕對有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說不定,還有趙立春違法的鐵證。”
書房里陷入了沉默。三個人都在消化這個信息。
過了片刻,鐘正國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復雜:“你們想想,如果寧方遠介入,一舉拿下趙立春,那他會是什么位置?”
鐘正軍和鐘正民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五十歲的省委書記啊……”鐘正國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羨慕,也帶著一絲苦澀,“要是他是我鐘家的人,起碼能保我們鐘家四十年的興盛。”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在官場上,一個家族能不能興旺,關鍵就看有沒有人在高位上。一個五十歲的省委書記,意味著還有至少十五年的上升空間,意味著可以庇佑家族兩代人。
而他們鐘家,現在連自保都難。
鐘正民嘆了口氣:“正國,別想那些了。寧方遠再好,也不是我們鐘家的人。我們現在要想的,是怎么度過眼前這一關。”
鐘正軍點點頭:“對。侯亮平那邊,既然小艾同意離婚,就盡快辦。那些傳言,能澄清的澄清,不能澄清的,就冷處理。”
鐘正國點點頭,但眼中的失落和懊悔,怎么也掩飾不住。
他選了侯亮平嗎?不,是女兒選的。他只是同意了。
可現在,這個選擇,正把鐘家推向深淵。
鐘正國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窗外夜色沉沉,書房里的燈光,成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