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書是藺宴以都指揮使司的名義發布的鈞令,其中幾行字尤為關鍵。
一是:擢升爾為昌慶衛都指揮使,全權節制合州府及周邊諸縣軍政,便宜行事!
二是:本帥已親率大軍出破天關,星夜兼程,尾擊徐鰲!望爾堅守合州,鎖賊歸路,待我大軍合圍,共殲此獠!功成之日,朝廷不吝封侯之賞!切切!
都指揮使司給了趙靖前所未有的實權,節制合州府。
這意味著至少在名義上,整個合州地區的軍政資源,趙靖都可以隨意調動!
更重要的是,藺宴的主力終于出關,從背后壓向徐鰲!
趙靖強抑心中歡喜,命人立刻將藺宴的公文謄抄公示在城內,同時命人沿街高聲宣告:“都指揮使藺大人親率王師已出破天關,正星夜兼程,趕來合圍徐鰲!”
“我合州軍民,務必死守城池,鎖死叛軍退路!待王師一到,內外夾攻,便是徐鰲授首之時!”
“此戰功成,朝廷必有厚賞!凡戰死者,撫恤加倍!凡立功者,田地宅院,唾手可得!”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傳遍城頭。原本因強敵壓境而彌漫的壓抑氣氛,被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和熾烈的戰意所取代。
“朝廷大軍來了!”
“藺都帥親自來了!”
“殺了徐鰲!為我們死去的親人報仇!”
“殺賊立功!”
歡呼聲、兵器頓地聲、甲胄碰撞聲轟然響起,匯成一股不屈的洪流。
粥棚前,原本稀稀拉拉的隊伍瞬間排起長龍。
負責施粥的士兵發現,今日領粥的百姓眼神里少了往日的麻木,多了幾分攥緊拳頭的力氣。
有幾個青壯喝完粥,主動扛起旁邊的石頭,往城墻上走去。
合州城西城樓,劉七娃忽然指著遠處對趙靖道:“大哥,你看!”
晨光中,地平線上揚起一道土黃色的煙柱,如同一道猙獰的黃龍,正朝著合州的方向蔓延。
徐鰲的大軍到了。
最先抵達城下的是陳其術的中軍,黑壓壓的隊伍在曠野上鋪開,旗幟如林,甲胄的反光刺痛了城上守軍的眼睛。
陳其術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命人在三里外扎營,營寨連綿數里,炊煙升起時,竟遮蔽了半個天空。
畢竟是徐鰲的智囊,陳其術比王達要冷靜得多。
“這老狐貍在等徐鰲的主力。”趙靖望著對方的營壘,“他想等兵力齊整了,再給咱們致命一擊。”
王器捧著剛清點出的守城物資,臉色凝重道:“箭矢只剩七千支,滾木不足百根,燒開的金汁只夠應付一輪攻城。昨日拆了三十戶人家的房子,磚石倒還夠用,只是……”
他壓低聲音:“城里的存糧,若算上援軍,最多支撐十日。”
原本一直有吉和縣的糧食從小道運來,昨天趙靖也讓停了。
他根本沒有人手去守護那脆弱的糧道。
得到三萬多石糧食的喜悅并沒有維持太久。
趙靖沉默片刻,忽然指著城下的一處土坡,道:“讓民壯在那里挖陷坑,五尺深,里面插滿削尖的木刺,上面用茅草和浮土蓋好。”
“告訴弟兄們,弓箭省著點用,等賊兵到了城下,用石頭砸,用金汁澆!”
午后,徐鰲的主力終于趕到了。
隨著一面巨大的“大西南王”杏黃旗出現在陣前,曠野上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震得合州城墻仿佛都在顫抖。
徐鰲穿著鑲嵌寶石的甲胄,立馬在陣前,遠遠望著城頭飄揚的黑色狼旗,嘴角的胡須因憤怒而抖動。
“趙靖!你這卑賤的獵戶,敢偷我合州,殺我大將,本王今日定要將你挫骨揚灰!”
徐鰲的吼聲借著風力傳到城頭,帶著令人膽寒的怨毒。
城上的趙靖冷笑一聲,摘下弓,搭上一支雕翎箭。
身后的親兵連忙勸阻:“大人,距離太遠,射不到的!”
趙靖卻不答話,雙臂猛地發力,弓弦如滿月。
箭矢劃破長空,帶著尖銳的呼嘯,竟直直地落在徐鰲馬前丈余處,深深扎進泥土里,箭尾兀自嗡嗡作響。
徐鰲的坐騎受驚,人立而起,將他掀翻在地。
周圍的親兵慌忙上前攙扶,陣前頓時一片混亂。
城上守軍見狀,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士氣陡然高漲。
“豎子敢爾!”徐鰲被扶起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城頭吼道,“攻城!今日不破合州,全體將士提頭來見!”
隨著他一聲令下,叛軍陣中響起沉悶的戰鼓聲。
數千名步兵扛著云梯,推著撞木,如蟻群般朝著城墻涌來。
他們腳下的土地被踩得吱吱響,喊殺聲匯成一股洪流,仿佛要將合州城吞沒。
“放箭!”劉七娃站在箭樓里,揮下手中的令旗。
城上的弓箭手齊齊放箭,箭矢如飛蝗般掠過半空,落下時在叛軍陣列中激起一片片血花。
但叛軍人數太多,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立刻補上,很快便沖到了城下。
“搭云梯!”叛軍的小校嘶吼著,將沉重的云梯架在城墻上。
趙靖握著刀柄,看著第一個叛軍順著云梯爬上來,距離城頭還有丈余時,他猛地揮手:“金汁!”
早已等候在城垛后的民夫們,立刻將盛滿滾燙金汁的木桶傾翻。
腥臭的液體順著城墻流下,慘叫聲瞬間響徹城下,爬在云梯上的叛軍像被澆了滾水的螞蟻,紛紛墜落。
“砸石頭!”趙靖再次下令。
大小不一的石塊如冰雹般砸下,將云梯砸得粉碎,也將試圖靠近城門的撞木砸得四分五裂。
城下的叛軍尸體越堆越高,很快便壘到了城墻的一半。
陳其術在陣后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對身旁的偏將道:“趙靖的守城法子倒是潑辣,讓弟兄們歇歇,等黃昏再攻。”
徐鰲卻不依不饒,在馬上咆哮:“不許停!給我接著攻!本王有的是人,耗也要耗死他們!”
叛軍的攻勢斷斷續續,一直持續到黃昏。
當最后一縷陽光落在血色的城墻上時,城下的尸體已經堆成了小山,而合州城頭的守軍也是個個帶傷,疲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