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0趙瑞剛鄭重其事地看向胡秋菊:“秋菊姐,我替我師父謝謝你!”
一想起上一世,師父鄭懷城窮其一生,奮斗在廢墟的資料整理中,從而為國家的工業奠定了基礎,趙瑞剛心中就翻起滾燙的酸澀。
如今這本系統整理的手冊,能讓他省去多少在寒冬酷暑里的辛勞日夜啊。
所以,他此刻對胡秋菊的這句道謝,真摯無比。
胡秋菊挑了挑眉,故意板著臉:“咋滴,光靠嘴謝啊?”
她眼角泛著紅,臉上卻帶著笑意,“下次請你師父吃紅燒兔肉的時候,也喊上我!”
語氣十分豪氣,仿佛剛才臉上掛淚痕的人根本不是她。
趙瑞剛也立馬恢復了平時的狀態,笑呵呵道:“一言為定!”
幾人互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廖榮生抬頭看了看偏西的日頭,時間已經快要下午四點了。
他道:“咱們還是先離開這里,免得被巡邏的土匪盯上了。”
幾人點點頭,收拾好東西,便開始往回走。
依舊是廖叔和胡秋菊打頭陣,趙瑞剛和劉彩云在后緊緊跟隨。
邊走,劉彩云一邊皺著眉頭。
趙瑞剛自然發現了,問道:“怎么?是有什么問題嗎?”
劉彩云道:“我就是想不通,這里面的毒氣怎么會這么嚴重,高墻里的場景,竟然像是……像是……”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匯。
胡秋菊回過頭來插嘴:“像是修羅場。”
劉彩云點頭:“對!”
廖榮生嘆息一聲道:“要是沒這毒氣,鎢鋼怕是早就保不住了。但那些工程師怎么能保證這些毒氣好幾年不散的?”
趙瑞剛一想到為了保留技術而甘愿犧牲的工程師們,就肅然起敬:
“這得從那年冬天說起。連續兩個冬天,鞍陽縣都異常寒冷。零下三十度凍了一個月,凍土也達到了兩米多深。”
他頓了頓,接著道:“二甲苯本來要揮發的,結果冷空氣一壓,液態揮發幾乎停滯。更關鍵的是,已經揮發的蒸汽,再遇到同樣冰冷的混凝土墻面,就迅速冷凝成了液體。”
劉彩云突然瞪大眼:“我懂了!就像冬天晾衣服,濕氣全被凍在纖維里!毒氣揮發出來,碰到冷墻面又變成水珠流回去,跟咱們大隊蒸餾酒精時的回流管一個道理!”
趙瑞剛點點頭:“還有一個關鍵點,蘇聯援建的這個車間是紅磚加混凝土結構,你們有沒有發現這種結構有個特點?”
胡秋菊問:“啥特點?”
廖榮生想到那些斑駁的墻皮下露出的紅磚,道:“紅磚里全是蜂窩眼。”
趙瑞剛點頭:“尤其是外面的高墻,有百分之二十的孔隙率,這對二甲苯的吸附量達到了普通混凝土的三四倍。”
胡秋菊驚嘆:“乖乖!那豈不是像海綿一樣,把毒氣都牢牢吸住了?”
“是,”趙瑞剛邊走邊說,“而且二甲苯蒸汽比重比空氣大,在貼近地面一米內形成高濃度層,這就導致了大量的動物死亡。”
“所以極端氣候加上建筑材料,加上高墻圍擋,就形成了三重封印,把這些毒氣圍困在了高墻之內,形成了一片死亡之地。”
廖榮生發出一陣驚嘆:“真是了不得呀。”
趙瑞剛目視前方,看著滾滾的草浪:“還有更了不得的。”
“什么?”劉彩云問。
“你們還記不記得,咱們剛看到二甲苯儲存罐的時候,閥門是什么狀態?”趙瑞剛問。
胡秋菊想了想:“好像有一個是全開的,其他的,看你稍微擰了一下就不漏了。”
趙瑞剛目光深深:“是。那你們知道這又是為何嗎?”
幾人齊齊搖頭。
趙瑞剛聲音有些沉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二甲苯的安全闕值是460毫克每立方米。超過這個濃度,人吸入十五分鐘就會昏迷,半小時內就會……”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他們把一個罐體的閥門完全打開,”胡秋菊頓生感慨,“就是要毒氣盡快彌漫,然后把那些搬運資料的大毛人都困在車間里……”
趙瑞剛接著道:“不僅如此,他們還把其他閥門故意留著縫隙,讓毒氣像慢性毒藥一樣持續滲透。三年來,任何想闖進來的人,都會被這層無形的屏障擋在外面。”
廖榮生低聲感慨:“難怪信里說了句‘等風來’。他們是在等一個既懂技術,又不怕死的后來人啊。”
劉彩云聲音不由有些哽咽:“在那半小時里,他們得遭多大罪啊……”
她腦海里逐漸浮現出五張模糊的面孔——
有人在劇烈咳嗽,有人在信上寫下最后一筆,有人拖住往外逃生的大毛人,有人鄭重地把鎢鋼坯抱在懷里,有人在擰動儲存罐的閥門。
無一例外,他們都在忍受著呼吸時肺葉的灼燒,忍受著肉體被毒氣的腐蝕。
她一想到這些,心里就難受得生疼。
胡秋菊的指甲也深深嵌入掌心,只覺得喉嚨發緊,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她能猜到那些工程師都經歷了什么——
毒氣鉆進肺里時,他們會像被烙鐵燙穿喉嚨那般窒息。
肌膚被腐蝕時,會像被鋼針碾過每寸神經一般劇痛。
可他們偏要用血肉之軀抵抗這些,把技術的火種牢牢保存。
她的胸腔滾燙,滿滿都是敬意。
卻突然在某個轉念之間,這敬意變成了鉤子,狠狠勾了下心臟——
那她丈夫呢?
會不會也在某個密閉角落,忍受過類似的折磨?
會不會也像那些工程師一樣,把最后的一口氣用來保存資料?
她也癡心妄想地希望自己的丈夫還活著,就像趙瑞剛說的那樣。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這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圍只有知了的吱吱聲和草浪翻滾的沙沙聲。
而這時,廖叔突然警覺起來。
他的目光瞬間銳利如箭,渾身緊繃地盯向一個方向,耳尖微微顫動了幾下。
六月的熱風掠過半人多高的雜草,卻也帶來遠處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有人!”
廖叔瞳孔皺縮。
低聲朝眾人發出警示,瞬間將他們從悲痛的情緒中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