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嬌曼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眼神里最后一絲猶豫也被恨意取代:“許大通在城西的倉庫里藏了三車兵器,是焦徽私兵用的制式。每月初三夜里,王忍會派心腹去清點。”
容復頷首:“你妹妹的事,我會派人盯著。”他起身時帶起一陣風,“現在,你該回去了。”
杜嬌曼踉蹌著站起來,整理好衣襟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柔順模樣,只是眼底的紅血絲藏不住。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許大通最近在找一個叫‘青雀’的人,說是十年前負責押送漕銀的鏢師。”
容復眸光微動:“知道了。”
茅草屋的門重新關上,影衛從暗處現身:“督主,要跟著她嗎?”
“不必。”容復望著窗外的月色,“去查十年前津南府漕銀失竊案,重點查鏢師青雀的下落。”
影衛領命退下,容復轉身走向巡撫府。沈霧房里的燈還亮著,他推開門時,正看見她在地圖上圈畫著什么,桌案上堆著厚厚的賬冊。
“回來了。”沈霧頭也沒抬,指尖點在地圖上的“許府”二字,“許大通的宅子占地百畝,家丁就有三百,說是豪紳,倒像是個小王府。”
容復接過她遞來的茶:“杜嬌曼招了,許家倉庫有私兵兵器。”
“意料之中。”沈霧冷笑,“焦徽的私兵敢明目張膽駐扎在城外,沒有軍械補給根本撐不下去。我讓人查了許家的商鋪,發現他們每月都有一批‘藥材’運往城外西山,時間和焦徽私兵的補給時間完全吻合。”
她頓了頓,用筆圈出西山的位置:“我懷疑,所謂的私兵,根本就是許大通養的。焦徽不過是個幌子。”
容復放下茶杯:“杜嬌曼還說,許大通在找一個叫青雀的鏢師,十年前漕銀失竊案的關鍵人物。”
沈霧的筆停在半空:“漕銀案?我記得那案子當時鬧得很大,失竊的五十萬兩漕銀至今沒追回,負責此案的官員最后都被罷了官。”她抬眸,“難道謝彪和焦徽的死,和這案子有關?”
“很有可能。”容復走到地圖前,“謝彪是許大通的表弟,焦徽是石潭的同窗,這兩個人都處在利益鏈的關鍵位置。或許他們發現了當年漕銀案的秘密,才被滅口。”
沈霧站起身:“現在有兩個方向,一是查西山私兵的底細,二是找青雀的下落。”她看向容復,“你選哪個?”
“西山交給我。”容復道,“你去查青雀。許家在津南府勢力盤根錯節,明著查肯定行不通,得從暗處入手。”
沈霧點頭:“我讓青竹去查。她在津南府待了這么久,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兩人商議完畢,容復剛要離開,卻被沈霧叫住:“你的肩傷……”
容復下意識摸了摸肩膀:“不礙事。”
沈霧皺眉:“麻沸散的藥效過了,你昨晚又動了手,傷口肯定裂開了。”她轉身從藥箱里拿出傷藥,“過來,我幫你換藥。”
容復愣了一下,隨即依言坐下。沈霧解開他的衣袍,果然看見傷口處滲出血跡。她動作輕柔地清理傷口,語氣卻帶著幾分不滿:“你總是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容復低頭,看見她認真的側臉,燭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忽然開口:“你當年的肩傷,是怎么回事?”
沈霧的動作一頓,隨即恢復如常:“戰場上受的傷,沒什么好說的。”她將藥粉撒在傷口上,用繃帶仔細纏好,“好了,這幾日別再動武。”
容復沒有再追問,只是看著她收拾藥箱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青竹就帶來了消息。
“公主,屬下查到了一些關于青雀的線索。”青竹遞上一份卷宗,“青雀本名叫趙青山,十年前是津南府最大的鏢局‘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漕銀案發生后,他就失蹤了。有人說他卷款跑了,也有人說他被滅口了。”
沈霧翻看卷宗:“威遠鏢局后來怎么樣了?”
“漕銀案后沒多久就倒閉了,鏢局的人要么離開了津南府,要么就不知所蹤。”青竹補充道,“屬下還查到,威遠鏢局當年的二鏢頭還在津南府,現在在城南開了家小酒館。”
沈霧眼睛一亮:“帶我去見他。”
城南的酒館很破舊,門口掛著“老地方”的木牌。沈霧和青竹剛走進酒館,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一個瘸腿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臺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警惕。
“兩位客官,要點什么?”男人的聲音沙啞。
青竹上前一步:“我們找趙二鏢頭。”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嘿嘿笑起來:“什么趙二鏢頭,我不認識。我叫李三,就是個開酒館的。”
沈霧走到他面前,將一錠銀子放在柜臺上:“我們想打聽一個人,青雀,也就是趙青山。”
李三的眼神變了,他盯著銀子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十年了,還是有人找他。”他拿起銀子,揣進懷里,“跟我來后院吧。”
后院是個狹小的天井,李三搬來兩張椅子,自己則坐在臺階上,卷了根煙點燃。
“你們是誰?找青雀干什么?”
“我們是來查謝彪和焦徽的死因的。”沈霧開門見山,“我們懷疑,他們的死和十年前的漕銀案有關。”
李三猛地抬起頭,煙桿掉在地上:“謝彪和焦徽死了?”
“是的,幾天前被人發現死在城外。”沈霧觀察著他的反應,“你知道什么?”
李三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十年前的漕銀案,根本不是青雀干的。那天我們押送漕銀,走到半路被一群蒙面人伏擊,兄弟們死的死,傷的傷。青雀為了保護漕銀,和那些人纏斗,最后掉進了江里。”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我親眼看見的,他不可能還活著。可朝廷卻認定是他監守自盜,我們鏢局也被查封了。我這條腿,就是當年被那些蒙面人打斷的。”
沈霧追問:“你看清那些蒙面人的樣貌了嗎?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標記?”
李三搖了搖頭:“他們都蒙著臉,只記得其中一個人手上有塊很大的胎記,在虎口的位置。”
虎口有胎記?沈霧心里一動,她想起周哲的手上似乎有塊胎記。
“那你知道許大通嗎?”
李三的臉色變得難看:“怎么不知道?當年威遠鏢局倒閉后,許家就接手了我們鏢局的所有生意。我懷疑,當年的漕銀案就是他干的!他一直想吞并我們鏢局,只是沒找到機會。”
沈霧站起身:“多謝你提供的線索。”她轉身要走,又被李三叫住。
“姑娘,”李三看著她,“如果你們真能查出真相,替青雀洗清冤屈,我李三感激不盡。”
沈霧點頭:“我們會的。”
離開酒館后,青竹忍不住問:“公主,您覺得李三的話可信嗎?”
“大部分是可信的。”沈霧道,“他提到的虎口胎記,很可能就是周哲。而許大通,絕對脫不了干系。”她看向青竹,“你去查一下,十年前漕銀案發生時,周哲、石潭、王忍都在什么位置。”
“是,公主。”
與此同時,容復正在西山附近探查。
西山地形復雜,樹木茂密,很適合藏匿。容復帶著幾個影衛,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樹林里。根據沈霧提供的線索,許家的“藥材”每月都會運到這里,而焦徽的私兵營地也在這附近。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容復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則悄悄摸了過去。
前方是一片空地,十幾個穿著黑衣的人正圍著一具尸體,似乎在討論著什么。容復仔細一看,發現那些人的穿著和焦徽私兵的服飾一模一樣。
“大哥,這小子太不經打了,才幾下就斷氣了。”一個瘦高個說道。
被稱為大哥的男人瞪了他一眼:“閉嘴!趕緊把尸體處理掉,別留下痕跡。”
“可是大哥,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個了。再這樣下去,兄弟們都快撐不住了。”
“撐不住也得撐!”男人厲聲道,“許老爺說了,只要過了這陣子,大家都有好處。”
容復悄悄退了回來,對影衛使了個眼色。幾個影衛立刻會意,繞到了那些人的身后。
“動手!”容復低喝一聲。
影衛們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黑衣人們猝不及防,瞬間就被打倒了幾個。剩下的人反應過來,拔出刀想要反抗,但根本不是影衛的對手。很快,所有黑衣人都被制服了。
容復走到那個被稱為大哥的男人面前,一腳踩在他的胸口:“說,你們是誰?在這里干什么?”
男人臉色慘白,卻嘴硬道:“我們是路過的獵戶,你是誰?為什么要打我們?”
容復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匕首,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再不說實話,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男人嚇得渾身發抖,連忙求饒:“我說!我說!我們是許家的人,負責看守這里的營地。”
“營地在哪里?”
男人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山洞:“就在那里。”
容復示意影衛看住他們,自己則帶著幾個人走進山洞。山洞很深,里面堆放著很多兵器和糧草,還有十幾個被綁著的人,看起來像是普通百姓。
“你們是誰?怎么會在這里?”容復問道。
一個老者顫抖著回答:“我們是附近的村民,被他們抓來干活的。他們說,只要干滿一個月就放我們走,可現在……”
容復明白了,這些百姓都是被許家抓來的壯丁,用來搬運物資和看守營地。而之前被打死的人,很可能是想逃跑的百姓。
“你們放心,我們會救你們出去。”容復道。
他讓人解開百姓們的繩子,又在山洞里搜查了一番,發現了一本賬冊。賬冊上記錄著每月的物資消耗和人員變動,其中有幾頁提到了“許老爺”和“焦先生”,顯然指的就是許大通和焦徽。
容復將賬冊收好,對影衛道:“把這些百姓安全送下山,再把這些黑衣人帶回府里審問。”
處理完這些事,容復看著山洞里的兵器和糧草,眉頭緊鎖。從賬冊上的記錄來看,這里的私兵數量至少有五百人,而且裝備精良。許大通養這么多私兵,到底想干什么?
容復回到巡撫府時,沈霧也剛回來。
“怎么樣?有什么發現?”沈霧問道。
容復將賬冊遞給她:“西山確實有私兵營地,人數不少,裝備精良。我還發現,許家每月都會給他們運送物資,而且他們還抓了很多百姓去干活,不聽話的就會被打死。”
沈霧翻看賬冊,臉色越來越難看:“這個許大通,膽子也太大了。養這么多私兵,他想造反嗎?”
“很有可能。”容復道,“而且我還聽到那些私兵說,許大通讓他們撐過這陣子,不知道他在計劃什么。”
沈霧放下賬冊:“我這邊也有新發現。十年前的漕銀案,很可能和許大通、周哲有關。周哲虎口有塊胎記,和當年伏擊鏢局的蒙面人特征吻合。而且李三說,當年威遠鏢局倒閉后,許家立刻接手了他們的生意,時間點很可疑。”
“這么說來,謝彪和焦徽的死,很可能就是因為他們知道了漕銀案的真相。”容復道。
沈霧點頭:“沒錯。謝彪是許大通的表弟,焦徽是石潭的同窗,他們都有可能接觸到當年的秘密。或許他們以此要挾許大通,結果被滅口。”
她頓了頓,又道:“我還讓青竹查了十年前漕銀案發生時,周哲、石潭、王忍的位置。結果發現,當時周哲是津南府的通判,負責漕銀的押送事宜;石潭是知府的幕僚,參與了案件的審理;而王忍則是津南府的都指揮使,負責當地的治安。這三個人,都和漕銀案有著密切的關系。”
容復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這么看來,這幾個人都是一伙的。”
“沒錯。”沈霧道,“許大通是幕后主使,周哲、石潭、王忍則是他的幫兇。他們相互勾結,不僅貪墨了漕銀,還養了私兵,意圖不軌。謝彪和焦徽只是他們的棋子,沒用了就被滅口。”
她站起身:“現在證據已經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動手了。”
容復卻搖了搖頭:“還不行。我們雖然有了一些線索,但都不足以定他們的罪。許大通老奸巨猾,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是不會認罪的。而且他在京城還有靠山,貿然動手,可能會打草驚蛇。”
沈霧皺起眉頭:“那怎么辦?總不能一直這樣耗著吧?”
“我們需要一個突破口。”容復道,“杜嬌曼還在許大通身邊,或許她能給我們帶來更重要的證據。另外,我們還要找到青雀,他很可能知道當年漕銀案的全部真相。”
沈霧點了點頭:“好,那就再等等。我讓青竹繼續追查青雀的下落,你也讓杜嬌曼多加留意。”
就在這時,青竹匆匆跑了進來:“公主,督主,不好了。周哲、石潭、王忍三人,帶著一群官兵,正在府門外鬧事,說要見您二位。”
沈霧和容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他們來干什么?”沈霧問道。
“不清楚。”青竹道,“他們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二位匯報。”
容復冷笑一聲:“看來他們是等不及了,想主動出擊。”
沈霧道:“讓他們進來吧。我倒要看看,他們想耍什么花樣。”
周哲、石潭、王忍三人走進巡撫府的大堂,臉上都帶著憤怒的表情。
“容大人,流心姑娘,你們可得為我們做主啊!”石潭率先開口,語氣激動。
容復坐在主位上,淡淡道:“三位大人有什么事,慢慢說。”
周哲上前一步:“容大人,流心姑娘,我們懷疑,謝彪和焦徽的死,是許大通干的!”
沈霧和容復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哦?你們有證據嗎?”沈霧問道。
王忍道:“我們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許大通的嫌疑最大。謝彪是他的表弟,焦徽的私兵營地又在西山,而西山的物資都是許家提供的。他完全有動機殺人滅口。”
石潭補充道:“而且我們還查到,許大通最近和一些江湖人士來往密切,行蹤詭秘。我們懷疑,他想趁機吞并謝彪和焦徽的勢力,擴大自己的地盤。”
容復看著他們,不緊不慢地說:“你們說的這些,都只是猜測,不能作為證據。”
周哲急道:“容大人,流心姑娘,許大通這個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如果不盡快除掉他,恐怕會給津南府帶來更大的麻煩。”
沈霧冷笑一聲:“你們這么說,是不是想轉移視線,掩蓋自己的罪行?”
周哲等人的臉色變了:“流心姑娘,您這是什么意思?我們可是一片好心啊!”
“好心?”沈霧站起身,“十年前的漕銀案,你們敢說和你們沒關系嗎?周哲,你虎口的胎記,和當年伏擊鏢局的蒙面人特征吻合,你怎么解釋?”
周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虎口:“你……你胡說什么!”
石潭也慌了:“流心姑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你可不能僅憑一個胎記,就污蔑周大人啊!”
“我是不是污蔑,你們心里清楚。”沈霧道,“而且我還查到,當年威遠鏢局倒閉后,許家立刻接手了他們的生意,這里面難道沒有貓膩嗎?”
王忍強作鎮定:“流心姑娘,這些都只是你的猜測,不能作為證據。如果你沒有確鑿的證據,就不要在這里血口噴人!”
“證據?”容復忽然開口,“我們當然有證據。”他對影衛使了個眼色,“把人帶上來。”
很快,兩個影衛押著一個黑衣人走了進來。黑衣人正是容復在西山抓到的私兵小頭目。
“認識他嗎?”容復問道。
周哲等人看到黑衣人,臉色都變了。
黑衣人看到周哲等人,立刻喊道:“周大人,石大人,王大人,救我啊!我什么都沒說!”
容復冷笑一聲:“看來,你們是認識的。”他看向黑衣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訴他們。”
黑衣人不敢違抗,結結巴巴地說:“許……許老爺讓我們養精蓄銳,說……說過陣子要干一件大事。還說……還說周大人、石大人、王大人都會支持我們……”
周哲等人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們沒想到,這個黑衣人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胡說!”周哲怒吼道,“我們根本不知道什么大事!你這是污蔑!”
容復道:“是不是污蔑,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來人,把他們三個抓起來!”
影衛們立刻上前,將周哲、石潭、王忍三人按住。
“你們干什么!我們是朝廷命官!”石潭掙扎著喊道。
容復冷冷道:“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們就先在巡撫府待著吧。”
他示意影衛將三人帶下去,然后對沈霧道:“看來,我們的猜測是對的。他們果然和許大通勾結在一起,想趁機把罪名推給許大通,自己脫身。”
沈霧點頭:“只是沒想到,他們這么沉不住氣。不過這樣也好,省得我們再費力氣。”
“現在,就差許大通了。”容復道,“我們得盡快找到證據,將他繩之以法。”
沈霧道:“杜嬌曼那邊應該快有消息了。只要等她傳來許大通的罪證,我們就可以動手了。”
許大通得知周哲、石潭、王忍被抓的消息,徹底慌了。
他沒想到,沈霧和容復竟然這么快就查到了他頭上。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周哲等人竟然會被黑衣人出賣。
“老爺,現在怎么辦?”一個心腹問道。
許大通在房間里踱來踱去,臉色陰沉:“不能再等了。我們必須盡快動手。”
“動手?可是我們的準備還沒做好啊。”
“沒做好也得做!”許大通厲聲道,“周哲他們被抓,遲早會把我們供出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