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文并沒有把蔣朝陽的威脅放在心上。
換個角度思考,眼前這個為了愛女怒發沖冠的中年人,倒是值得他欽佩。
“蔣生,晚輩先行告辭。”陳耀文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走出茶室,陳耀文才發現阿達竟然一直守在門外。
“達哥。”陳耀文主動打招呼,掏出兜里的雙喜香煙遞向阿達。
他知道阿達這人很好相處。
不會因為是蔣朝陽貼身保鏢身份,而居高自傲。
而且阿達幫過他幾次忙,兩人之間的關系還不錯。
只不過這次陳耀文卻吃了個閉門羹。
阿達臉色很難看,再沒有以往的和善,直接伸手拍飛陳耀文手里的香煙,語氣冷冽:“陳耀文!”
“你把我家小姐當什么了?男人怎么能腳踏兩條船?”
“我們之間的交情到此為止。”
“下次見面——不死不休!”
陳耀文默不作聲,彎腰撿起地上四散滾落的香煙,以往魁梧似鐵的背脊,好像在輕輕發抖……
陳耀文何嘗不后悔對蘇七七做出的一切呢?
只是這種事情一只巴掌拍不響,得雙方兩情相悅才行。
事已至此,說什么都晚了……
阿達看到這一幕,內心也很不是滋味。
從認識陳耀文以來,從未見過這小子有如此軟弱一面。
如今就連撿煙身子都在發顫。
也許沒人知道他內心的壓力有多大。
阿達忽然感覺腰間傳來震動,是蔣朝陽呼叫他。
他瞥了眼撿好煙離開的陳耀文,背影異常落寞和蕭瑟。
暗暗嘆了口氣,阿達推開房門走入茶室。
蔣朝陽臉色頹然癱軟在紅木椅子內,看到阿達進門,眼皮抬了抬,語氣無比虛弱:“阿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爺,您收留我快二十年了。”阿達恭敬彎腰,眼中滿是感激:“二十年前,您從垃圾桶邊把我撿回家開始,到現在已經整整二十年了。”
恍惚間,阿達思緒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凄風苦雨的夜晚。
自幼父母雙亡的他,跟著同鄉出來討生活,卻沒想碰到巡防隊夜查暫住證。
同鄉們被巡防隊沖的七零八落,抓的抓,打的打,現場同鄉被打的筋斷骨折,慘叫連天。
只有他仗著年紀小趁亂逃過一劫,流落街頭四處找垃圾吃。
直至有一天,他餓到腦袋發昏,終于倒在一個垃圾桶旁。
太陽高懸,陽光毒辣!
身旁的垃圾桶早就被人翻找了無數遍,除了陽光暴曬污水發出的惡臭,連一丁點食物都沒有。
不對。
旁邊有只干瘦的死老鼠,好像還有蛆蟲在它腹內蠕動。
暴曬幾天后,那種臭味讓阿達永生難忘……
臭歸臭,但它也是一塊肉啊。
幾天沒吃飯,已經餓的精神錯亂的阿達,把地上的死老鼠幻想成了美味的叉燒、雞腿、燒鵝。
用盡渾身最后一點力氣,把它撈進了手里,正想塞進嘴里果腹,卻被人一巴掌拍飛。
緊接著一張儒雅英俊,濃眉大眼的臉龐映入他的眼眸,來人語氣溫柔:“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混的這么慘?連飯都吃不上了?與其餓死,不如跟我走吧。”
這一走,彈指就是二十年。
那時候老爺正值壯年,行走如風,脊骨挺的筆直!
如今呢?他也兩鬢發白,身子也沒有了往年的健壯。
想到這里,兩行熱淚不知何時從阿達眼中淌下。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阿達對蔣朝陽的忠心、感情,早就超脫了職責范疇。
連帶著蘇七七,在他眼里也是妹妹般的存在。
蔣朝陽嘴里唏噓不已:“二十年了嗎?也就是七七出生那一年啊。時間過得可真快,真殘忍。幾乎是彈指一瞬間,就他媽那樣過去了……”
“你瞅瞅,我連胡子都白了,哈哈。”
蔣朝陽說話間老淚縱橫,看的人揪心不已。
“老爺,您別難受。”阿達任憑熱淚下淌,開口勸說:“我感覺陳耀文那小子本心并不壞。”
“如果他能和那個姓方的姑娘斷了,娶小姐回家,這對小姐來說也是個好歸宿。”
好的歸宿?
簡直是可笑。
蔣朝陽渾濁的眼神重新聚焦,眨眼間就變得凌厲如刀,“陳耀文?將死之人罷了。”
“七七永遠不可能嫁給他,不僅是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絕無可能!”
“都怪我心軟誤事。”
“這小子是個禍害,我早就該把他除了啊!”
阿達心中駭然,好像猜到蔣朝陽想要干什么,忍不住出言勸阻,“老爺,七七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她和陳耀文兩情相悅,那小子罪不至死啊……”
看著滿臉熱淚的阿達,蔣朝陽也不忍斥責。
眼前的阿達,何曾不像他半個兒子?
蔣朝陽嘆了口氣,“阿達。陳耀文和七七階層不同,永遠也不會成為一路人。”
“她已經全身心在那小子身上,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了。”
“有些事必須快刀斬亂麻,這是為了七七好,也是為了我們好。”
“人前顯貴人后受罪。外人看著我風光無限,可除了你,又有誰能懂我肩上壓力呢?”
蔣朝陽難掩臉上疲憊,揮了揮手:“去港島那邊雇幾個身手不錯的鬼佬,把陳耀文殺了。事情做的漂亮點,別讓人抓住把柄。”
“老爺……真要走到那一步嗎?小姐那邊……”阿達臉色為難。
他不是不愿意對陳耀文下手。
只要蔣朝陽開口,他都能引頸就戮死在原地。
他只是……不想蘇七七傷心憔悴罷了。
“小姐那邊你別多事。時間確實殘忍,但也會讓人忘記一切。”
“而且,自會有人接替陳耀文在她心里的位置。”
“算算時間,那小子應該快到了吧。”蔣朝陽揉了揉太陽穴,“處理陳耀文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千萬別泄露出去。”
“明白了老爺。”
既然蔣朝陽殺意已決,阿達也不是心慈手軟之輩,點頭應下。
蔣朝陽看著身材精瘦,氣息彪悍的阿達,當年那個毛頭小子好像又出現在他眼前。
這么多年來,阿達為蔣家鞍前馬后,欠的債早就還清了。
蔣朝陽朗聲道:“阿達,你年紀也不小了,早該娶妻生子,為自身做打算。”
“等你成家結婚那天,我名下所有產業,你可以任選三處。”
“自那以后你也解甲歸田,好生過日子吧。”
阿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老爺……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