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板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徹底熄滅,只剩一塊冷冰冰的板子躺在克洛伊手里。
克洛伊愣了一秒,但隨即便反應過來,這是分明是信號斷了,而原因……他扭頭看向遠處凱爾特城的方向,怕不是和當初在赤霜領時一樣,魔力塔被關停了吧。
凱爾特領沒有主城一級的城池。
如果主城算一線城市,那凱爾特城最多算個三線,而且因為領主治理無方,還是個窮得叮當響的貧困三線。
可魔力塔被關停,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城池大概率已經淪陷。
可不是說只有二十二座主城淪陷嗎?還是說這則消息其實也已經滯后?
而現在發生這些,意味著什么?
克洛伊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塊冰涼的傳影石。
他想起蒂薇婭最后那句沒說完的話。
立刻什么?
立刻跑?立刻藏起來?立刻想辦法離開南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片領地,這座破落的城堡,此刻已經被籠罩在了一張看不見的大網里。
此時的天空依舊晴朗,陽光依舊溫暖。
什么都沒有發生,但又好像,什么都即將發生。
......
薇薇安走在一片混沌虛無之中。
周圍的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顏色。
腳下的地面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每走一步,都有無形的波紋從腳底蕩開,像踩在不存在的水面上。
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星辰。
那些星辰在緩緩移動,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順時針旋轉,有的逆時針,有的沿著復雜的軌跡在天空中劃出無形的符文。
這是九重天外。
無色界。
一個重合在現世之上的世界。
現世的一切,在這里都變成了粗糙的線稿,她能看見遠處模模糊糊的山脈輪廓,能看見更遠處那些黑白扁平的城市剪影,但那些東西都沒有顏色,沒有厚度,像用最細的炭筆隨便勾勒出來的草圖。
而她自已,是這片黑白世界里唯一有顏色的人。
栗色的長發,蒼白的臉頰,還有那雙此刻顯得有些空洞的杏眼。
她走在一道身影之后。
那道身影穿著一件灰色的破舊袍子,袍角拖在虛無的地面上,兜帽罩得嚴嚴實實,只能隱約看見帽檐下比周圍的虛無更深的混沌。
他的腳步很均勻,薇薇安無論走得多快,都只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這距離仿佛是固定的,永遠無法縮短,也永遠無法拉長。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低沉而滄桑。
“光明教會好大的魄力。”
他一邊走,一邊真心實意的地贊嘆:“這是真的打算實現人族一統了?”
“也對,那女人做了這么久的準備,為的大概就是這一天。”
他頓了頓,輕輕“嘖”了一聲。
“可惜了。”
“那人要是沒死,這事倒還容易些。”
薇薇安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說話。
那道身影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停。
“哦?”
他的聲音忽然揚起,帶著一點意外。
“這小家伙的命途倒有些意思。”
他停下來。
薇薇安也隨之停住。
那道身影微微側過頭,兜帽下的那片混沌黑暗似乎正看向某處,薇薇安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見虛無中那些雜亂的星圖,什么都辨認不出來。
“還跟你有不少糾纏。”
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玩味。
“有意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但這一步落下的瞬間,他忽然停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又開口,像是有些遺憾。
“到這里就戛然而止了,是死了,還是被藏了起來?”
薇薇安的指尖忍不住蜷縮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
聲音干澀地從喉嚨里擠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您……在說誰?”
那道身影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無色界的虛無里蕩開,像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你覺得呢?”
薇薇安的呼吸頓住了。
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說誰。
那道身影繼續往前走,薇薇安機械地邁開腳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距離永遠不變。
她聽見自已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陌生得不像自已的:“您說他的命途戛然而止了……是什么意思?”
那道身影沒有回頭。
他繼續走著,繼續笑著:“我剛剛不是說了嗎?”
“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被人藏起來了。”
薇薇安覺得自已的心臟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
“那他……現在怎么樣了?”
那道身影回過頭來。
兜帽下那片混沌的黑暗,此刻正對著她。
薇薇安看不清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笑。
“就快戛然而止了。”
......
凱爾特城。
這座南境邊陲的破落城池,此刻正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
街道上不見半個行人,商鋪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家家戶戶被勒令嚴禁出門。
只有偶爾從城中心方向傳來的整齊腳步聲,踩碎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城中央的教堂,是這座城池里唯一還“活著”的建筑。
那是一座典型的南境風格小教堂,灰石壘砌,尖頂低矮,彩繪玻璃窗上的圖案因為年久失修已經斑駁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但此刻,教堂大門兩側各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圣殿騎士,他們筆直地肅立著,如同八尊銀色的雕像。
教堂內部,光線昏暗。
一排排長椅被推到墻邊,光明女神像前,擺放著一張簡易的長桌。
桌上攤開著幾份手繪的地形圖,還有一塊拳頭大小的傳影石,正散發著微弱的輝光。
一名身穿深紅色祭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長桌前,低頭看著地圖。
一名穿著白色祭袍的年輕神職人員快步走到長桌前,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主教大人。”
紅衣主教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
“說。”
“剛剛收到的情報,北境大公赫曼之子,克洛伊·奧羅斯特·多鐸,正在凱爾特領的領主城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