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背著竹簍,走在前面,露比西斯跟在他身后,隔著大概三步的距離。
山路不太好走,前兩天下過雨,林間的小徑還有些濕滑,落葉被踩實了,泛著潮氣。
克洛伊這個人,向來是不管手上閑不閑,嘴都是閑不住的。
“其實我覺得灰木鎮這個名字取得不太對。”
他一邊用隨手折的樹枝撥開前面垂下來的藤蔓,一邊絮絮叨叨:“你看啊,這周圍明明是山比木多,往北走幾步就是老林子,往南倒是有些田,但那也是泥比木多,叫什么灰木鎮,不如叫灰泥鎮,或者灰土鎮。”
露比西斯沒吭聲。
克洛伊也不在意,繼續:“不過灰土鎮也不好聽,聽起來像灰頭土臉。你想想,以后人家問你,你哪兒人啊?灰頭土臉的,多不吉利。”
后面傳來很輕很輕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
克洛伊繼續道:“還有那個鐘樓,說是鐘樓,其實那鐘早就壞了,我昨天路過特意看了一眼,裂縫能從頂上裂到底下,像是被雷劈過似的。”
“……嗯。”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但克洛伊聽見了。
他嘴角翹起來一點,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對了,萬一以后你變得很強很厲害,到了可以打倒任何人的地步時,你可記得要罩著我啊~”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露比西斯也聽的滿臉茫然。
強?
她?
她低頭看著自已這雙瘦伶伶的手腕,袖口磨破了邊,指節上還有昨天跌倒蹭破的小傷口,結了淡褐色的痂。
她連鎮上的孩子都打不過。
她連自已都保護不好。
所謂的強大,那個詞離她太遠了,遠得像天上那些會在夜里亮起來卻永遠夠不到的小光點。
她沒有給出回應,克洛伊也不在意。
他笑了笑:“行啦,走快點吧,太陽都老高了,修女還等著咱們得藥救命呢。”
林間的風穿過枝葉,裹著初秋的清涼與大山上的草木清香,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叫,聲音悠長。
就在這時,克洛伊的余光突然瞥見側前方一塊青灰色的石頭旁邊,長著一株莖葉細長,邊緣帶著細密鋸齒的綠色植物,在周圍的雜草里不怎么起眼。
但克洛伊卻是眼睛一亮。
“找到了!”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蹲下身,手指小心地撥開雜草,把那株黃花蒿連根帶莖輕輕拔起,還順手抖了抖根上沾的泥土,像捧什么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放進身后的竹簍里。
露比西斯也跟了過來,仔細地看著那株藥,像是要把它的模樣深深地刻在腦海里。
可惜好運氣沒有延續。
一上午,他們在山林間兜兜轉轉,翻來找去,也只找到那么零零散散的幾株。
克洛伊蹲在一塊石頭上,把竹簍卸下來,低頭扒拉了一下里面的存貨。
翠綠翠綠的,看著挺新鮮,就是數量可憐巴巴。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不應該啊,這地方氣候這么合適,這東西怎么就這么少呢?”
露比西斯站在旁邊,有點無措地看著他:“這些……不夠嗎?”
她不認識草藥,她不知道去哪兒找,更加害怕治不好修女的病。
克洛伊把竹簍重新背好,一抬頭,正好對上她那雙盛著細碎不安的紫眼睛。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露出一點虎牙:“干嘛這副表情?我又沒說不夠,”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很自然地朝她揚揚下巴:“走啦,先吃飯,就算接下來一株也找不到,這些也夠修女用幾天的了,別太擔心,咱們也先找個地兒吃飯去。”
露比西斯聞言,這才微微松了口氣,連忙快步跟上。
他們在一處半山腰的緩坡停下來。
這里地勢略高,視野開闊,往下能看見灰木鎮那些低矮的屋頂,灰撲撲的,像一群蜷著背的老人,擠在山腳下那一小片平地上。
教堂的尖頂是其中最顯眼的一道輪廓。
克洛伊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把背簍擱在旁邊。
午餐很簡單,依舊是黑面包。
今早吃剩的,硬得能當暗器,咬一口,里面還是那熟悉的粗糙顆粒感,干得像鋸末。
克洛伊用力撕下一小塊,塞進嘴里,面無表情地嚼。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偏過頭。
露比西斯正蹲在不遠處,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
那布包洗得很干凈,邊角都有些發白了,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她自已縫的。
她打開布包,里面是幾把曬干的山野菜,不知名的綠葉,切成細碎的小段,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克洛伊眨眨眼:“你什么時候摘的?”
露比西斯沒抬頭,聲音很輕:“之前……你找草藥的時候。”
她頓了頓,補充:“山上長的,可以吃。”
然后她開始生火。
幾根細柴架起來,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火石,磕了幾下,火星濺在干草絨上,冒起一縷細煙。
她俯下身,小口小口地吹著。
火苗亮起來的那一刻,克洛伊看見她臉頰被映上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找了個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小陶罐,架在火上,倒進去一些山上溪溝里接的水,然后把野菜放進去。
不多時,陶罐里開始咕嘟咕嘟冒泡,野菜的清香混著水汽蒸騰起來,在林間這一小片空地彌散開。
露比西斯從懷里又摸出一個小布包。
這次打開,里面是拇指大小的一小撮鹽。
粗鹽,灰白色的顆粒,在這個偏僻的鎮子,這是稀罕物。
她小心地捻起一點點,灑進湯里。
然后她把陶罐從火上端下來,放在克洛伊手邊的石頭上,自已退開兩步,又縮回那個三步的距離。
“……可以喝了。”她說。
克洛伊低頭看著那罐野菜湯。
湯色清亮,翠綠的野菜葉子在沸水里舒展開,像重新活過來一樣,漂浮在清湯表面。
他端起陶罐,湊到嘴邊,小心地喝了一口。
很燙,但那股野菜的清甜混著淡淡的咸味,從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陶罐,低頭把手里那塊硬邦邦的黑面包掰成小塊,泡進湯里。
面包吸飽了熱湯,變得柔軟溫潤。
他吃了幾塊,然后抬起頭,沖露比西斯笑了一下:“好喝。”
露比西斯垂著眼簾,坐在他對面。
她手里也捧著一小塊黑面包,但沒有泡湯,只是很小口很小口地咬著。
但克洛伊看見她輕輕抿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很小很小,但卻是向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