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收回目光,低頭,沖露比西斯咧嘴一笑。
笑容在昏黃的油燈光暈里,甚至顯得有些燦爛:“怎么樣?藥也有效,修女也沒事,這下安心了吧?”
露比西斯仰著小臉,望著他。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淚痕還沒干透,在搖曳的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沒有說話。
只是用力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然后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克洛伊的手臂。
很輕,很輕地蹭了一下……
入夜。
灰木鎮(zhèn)陷入了一天中最深沉的寂靜,只有偶爾從遠處田野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風聲。
教堂里也安靜下來。
其他幾個孩子,包括那個臉上腫了一圈鼻子塞著兩團舊布條的雀斑男孩在內(nèi),都已經(jīng)在隔壁的大通鋪上睡熟了。
白天那些驚慌與爭吵,敵意與斗爭仿佛也隨著夜色沉入了水面之下。
瑪莎修女的房間里,油燈被捻到了最小。
露比西斯搬了矮凳,就坐在床邊。
沒有人讓她守夜,也沒有人要求她做什么。
但她就是不肯走。
她把瑪莎修女露在外面的手輕輕塞回被子里,又用小勺沾了點溫水,潤了潤修女有些干裂的嘴唇。
做完這一切,她便只是安靜地坐在矮凳上,抱著膝蓋,把自已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終于找到暫時避風處的雛鳥。
而克洛伊更是不會跑去跟其他人擠一個大通鋪,他走到門口,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門檻是石頭的,灰木鎮(zhèn)附近的山里多得是這種灰撲撲的石料,鋪在地上冬冷夏熱,唯一的好處是結(jié)實。
克洛伊靠著門框,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
夜風從虛掩的門縫里擠進來,裹著初秋的涼意。
屋外的夜色已經(jīng)深了,教堂的尖頂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模糊的剪影,彎月掛在天邊,如同一把泛著清輝的銀刃。
克洛伊半邊身子都沐浴在這片銀白色的光暈里。
黑發(fā)被染上了霜色,側(cè)臉的線條被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他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什么,呼吸平穩(wěn)而綿長。
露比西斯坐在床邊,眼皮越來越沉。
她今天經(jīng)歷了太多。
白天的石塊與咒罵,傍晚的圍堵與指責……
然后是那只手,那句話,那碗深綠色的苦澀湯汁……
她不想睡。
她怕一閉眼,再睜開時,這一切都像泡沫般散去。
可身體有自已的意志。
她的頭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后輕輕地靠在了床沿上。
睫毛在月光下顫動了幾下,像被露水打濕的蝶翼。
然后,靜止了。
她沒有完全睡著。
意識在清醒與夢境的邊界游走,像一尾擱淺在淺灘的小魚。
朦朧間,她的視野里,始終有那道倚坐在門檻上的輪廓。
月光一直在,那個黑發(fā)少年也一直在。
露比西斯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從未有一刻,是這樣的安心。
她小小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松弛下來。
沉入了沒有噩夢的淺眠。
月光繼續(xù)流淌。
灰木鎮(zhèn)的深夜,萬籟俱寂。
......
克洛伊本沒打算睡的。這地方陌生得很,身邊還跟著個需要照看的小丫頭,哪能心大到倒頭就睡?
可這具身體實在太累了。
白天跟人動了手,下午又在鎮(zhèn)子周邊跑了大半天,翻遍了每道荒廢的田埂和溪溝,傍晚回來還又揍了那雀斑小子一頓。
這具十歲出頭的軀體,體力槽短得像個漏底的水桶。
精力早就耗得干干凈凈。
睡意朦朧之間,他似乎聽見了什么。
很遠,很遠。
像是從世界的盡頭傳來的龍吼與咆哮。
憤怒,狂暴,像是有兩尊恐怖的存在正在某處廝殺……
......
“羅伊。”
有人在叫他。
克洛伊皺了皺眉,沒動。
“……羅伊。”
聲音又輕又細,像怕驚擾了什么。
克洛伊費力地掀開眼皮。
晨光從虛掩的門縫里擠進來,淡淡的金黃色。
露比西斯蹲在他面前,隔著一小段距離。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見他醒了,她立刻垂下眼簾,小聲說:“早上了……”
“嗯……”克洛伊用力搓揉了下臉頰,醒了醒神后,扭頭看了眼屋里。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里,瑪莎修女還在安睡,胸口平穩(wěn)地起伏著,臉上甚至有了些淺淺的血色。
那碗黃花蒿的湯汁見了底,碗邊干干凈凈,想來是露比西斯后來又喂過了。
克洛伊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灰袍小女孩的身上。
她今天沒有把兜帽拉得太緊,只是松松地罩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幾縷垂落的黑發(fā)。
克洛伊咧嘴笑笑,伸手隔著兜帽,揉了揉她的小腦瓜。
......
早飯只是些剩下的黑面包,硬邦邦的,咬起來像啃木屑,但泡進熱水里還能勉強下咽。
克洛伊雖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吃貨,但在條件不允許的情況下,也并不挑。
三口兩口解決完自已的那份,拍了拍手上沾的面包屑,他便看向了對面正抱著自已的那份面包小口小口啃著的露比西斯。
“那碗藥湯是不是很有效?”他笑著問道。
露比西斯聞言一愣,隨即連忙點頭。
“那待會我們一起出去再多找點草藥怎么樣?”克洛伊無奈嘆道:“昨天我在林邊翻了半天,就找到那么一小把,今天想上山看看,那邊應(yīng)該更多。”
露比西斯有些猶豫,她放心不下修女,如果她離開了,還有誰會照顧修女呢?
但面對克洛伊的要求,她還是遲疑著,點了下頭。
只不過,她能想到的東西,克洛伊沒有理由想不到,所以在離開教堂,出發(fā)上山之前,他還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找來了昨天的醫(yī)師幫忙照看一天修女,而報酬則是他治療修女瘧疾的方子。
......
灰木鎮(zhèn)不大,從教堂走到鎮(zhèn)口也就片刻的工夫。
鎮(zhèn)北邊有片連綿的低矮丘陵,再往里走就是當?shù)厝朔Q為老林的原始山林。
克洛伊帶著露比西斯沿著昨天探過的路,穿過鎮(zhèn)外那片半荒蕪的田埂,一直走到林子邊緣。
他昨天就是在這兒找到那幾株黃花蒿的。
PS:明天在現(xiàn)實世界醒來,對線霜龍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