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邏輯縝密、氣場全開的金融精英，和那個在QQ上發著搞怪表情包的“美少女”簡直判若兩人。
“你這反差也太大了。”汪明忍不住打斷她，“以后在網上還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黃星停下腳步，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網上我是青春美少女，那是為了放松神經。現實里要是還那樣，怎么鎮得住華爾街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她指了指前面的一家飲品店，“適應一下就好。走吧，天太熱，請我喝杯東西。”
“咖啡？”
“別，在美國天天灌那刷鍋水，早喝吐了。”黃星一臉嫌棄，“喝奶茶。”
十分鐘后。
街角的奶茶店里冷氣十足。
汪明手里捧著一杯加了冰的珍珠奶茶，吸管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暑氣，卻勾起了一絲久遠的記憶。
那是兩年前的南城，也是這樣的夏天，也是這樣的奶茶。
那時候坐在他對面的，是蘇綰。
杯中的冰塊早已化盡，杯壁上的水珠匯成細流，在木質桌面上洇出一小灘水漬。
奶茶店的嘈雜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去中心化是個偽命題，至少在現有的金融監管體系下是。”黃星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銳利如刀，“但底層的信任機制重構，才是區塊鏈真正的殺手锏。”
汪明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灼灼。
“所以P2P這玩意兒，如果不接入央行征信，就是埋在金融體系里的雷，早晚得爆。現在的繁榮，不過是擊鼓傳花。”
兩人視線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濺。
從大數據的用戶畫像到移動支付的場景滲透，再到量化金融的高頻博弈，每一個話題拋出來，對方都能穩穩接住，并且狠狠地回擊一個更刁鉆的角度。
這種棋逢對手的快感，讓汪明那顆在名利場里浸泡得有些麻木的心，久違地躁動起來。
他們高速運算，交換著對未來十年的金融預判，卻唯獨對彼此的家庭出身、那兩座壓在心頭的豪門大山，只字未提。
這是成年人之間的默契，也是兩頭獨狼在荒原相遇時的惺惺相惜。
墻上的掛鐘指向九點。
黃星看了一眼腕表，那股子指點江山的銳氣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清冷的都市麗人。
“不早了。”
她拿起風衣，動作干脆利落。
兩人走出奶茶店，夜風卷著帝都特有的燥熱撲面而來。
“有空來南城。”汪明雙手插兜，“那是小地方，沒有大城市的壓抑，只有人間煙火。”
黃星整理衣領的手微微一頓，轉頭看向南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
“我會去的。魏思雨那個還沒成型的苗圃，還有你那個所謂的‘世外桃源’，我都想親眼看看。”
一輛黑色的奧迪A8無聲無息地滑行至路邊，穩穩停下。
車門打開，一名寸頭精壯漢子跨步而出，腰桿筆挺，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隨即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那是只有受過嚴格訓練的保鏢才有的氣場。
黃星一只腳踏上車門，忽然回頭。
“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想走走，散散酒氣。”汪明笑了笑，盡管他今晚滴酒未沾。
黃星也不勉強，微微頷首，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轎車很快便融入了那條由尾燈匯成的紅色河流中。
汪明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老長。
身后是喧囂的王府井，身前是深不見底的夜色。
這個在網絡上叫囂著“青春無敵”的女孩，現實中卻背負著這般沉重的家族枷鎖。兩個同樣渴望逃離既定軌道的人，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夜晚，短暫地取暖。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古人誠不欺我。
回到長城飯店，剛刷卡進門，喬梁就跟個幽靈似的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滿臉通紅，顯然是剛跟那幫大佬喝完第二輪。
“祖宗！你可算回來了！”
喬梁噴著酒氣，一把拽住汪明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機票退了沒？千萬別急著走！商務部劉司長、中糧的寧總，還有幾個我不方便說名字的大佛，明天排著隊要見你。這可是通天的梯子，別人求神拜佛都求不來！”
汪明解開襯衫領口，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見。不過說好了，只談公事，不拼酒。”
次日清晨，陽光穿透薄霧。
極光象限這只蟄伏的獨角獸，正在中關村的一棟寫字樓里悄然蘇醒。
開放式的辦公區里鍵盤聲此起彼伏，年輕的工程師們頂著黑眼圈，眼中卻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汪總，頭條號的數據模型已經跑通了，日活增長曲線比預期還要陡峭。”
梁鶯拿著報表，“另外，短視頻算法的Demo我們也做出來了，要不要趁熱打鐵？”
汪明掃了一眼屏幕上那個略顯粗糙的視頻界面，搖了搖頭。
“壓一壓。”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的4G網絡覆蓋率還不夠，流量資費也是個門檻。步子大了容易扯著蛋。先用圖文資訊把用戶粘性做起來，把護城河挖深。短視頻這張王牌，要等到風口真正刮起來的那一刻，再炸翻全場。”
拔苗助長，必死無疑。他要的是順勢而為的雷霆一擊。
下午，回酒店的出租車上。
手機震動，屏幕上跳動著“黃琛”兩個字。
“汪哥！聽姐說你在京城？”
電話那頭，黃琛的聲音透著股興奮勁兒，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重金屬的鼓點，“昨晚跟我姐約會感覺咋樣？那座冰山是不是沒給你好臉色？”
汪明把手機拿遠了一些，哭笑不得。
“什么約會，就是網友見面，聊聊金融。”
“得了吧，能讓她主動約出來的男人，你是頭一個！”黃琛嘿嘿一笑，“哥們兒剛從川西浪回來，晚上必須要給你接風！工體西路COCO Club，我都安排好了，給你介紹個圈里的朋友，絕對也是個狠人。”
盛情難卻，汪明只得應下。
晚八點，工體西路。
這里是帝都夜生活的血管，流淌著荷爾蒙與金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