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
杭宇思把玩著精致的銀勺，原本輕佻的語調陡然沉了幾分。
“那個中國內地這兩年突然冒出來的期貨幽靈？我聽圈子里的人提過一嘴，據說這人出手從不落空，勝率百分之百。這在概率學上簡直是個悖論。”
歐陽可軒沒心情聽他對這位東方神秘操盤手的吹捧，手指焦躁地敲擊著桌面。
“別扯遠了，你那個關于美聯儲縮表的見鬼消息，到底是從哪個耗子洞里挖出來的？”
杭宇思聳了聳肩，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得皺皺巴巴的報紙，推到歐陽面前。
“喏，《世界新聞周報》。”
歐陽可軒低頭一看，報紙頭版旁邊就是一條貓王在火星復活的荒誕標題，頓時氣血上涌，差點沒忍住把面前的紅茶潑這洋鬼子臉上。
“F**k！杭，你腦子進水了嗎？這種專門編造外星人和尼斯湖水怪的三流地攤小報，你拿它當華爾街內參？”
面對老友的暴怒，杭宇思卻收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修長的手指在報紙角落的一行小字上點了點。
“別急著罵娘，歐陽。”
“這報紙確實滿嘴跑火車，但我剛才也沒全說實話。我在高盛的一個哥們兒，前兩天在私人聚會上喝多了，透了個底。說是斯博格那老頭跟某位資本大鱷喝下午茶時，確實漏過口風，意思是現在的寬松政策有點過火了。”
歐陽可軒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高盛。
這兩個字的分量，可比十萬份小報加起來都重。
“金融市場就是個巨大的謊言工廠，真真假假，誰分得清？有時候，《華爾街日報》可能在撒謊，而這份滿紙荒唐言的小報，說不定偶爾也發了次瘋，說了句真話呢？”
真作假時假亦真。
如果是真的，那這就不是黑天鵝，這是核彈！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南城。
夕陽的余暉灑在如海河寬闊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兩根釣竿靜靜地伸向河心。
一條大青魚破水而出，在空中甩出一串水珠，隨即被熟練地抄進網兜。
“好家伙，這條得有七八斤！”
陳光榮一邊摘鉤，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他在南城新置辦的別墅就在河邊，環境清幽，正是這幾天特意請汪明過來認認門。
汪明坐在馬扎上，神色慵懶，手里捏著魚餌，并沒有急著下鉤。
“老陳，看來你最近運氣不錯，這魚都搶著咬你的鉤。”
“那是托了你的福！”
陳光榮把魚扔進護里，擦了把手，一屁股坐在汪明身邊。
“這兩年跟著你在期貨市場上轉悠，那賬戶上的數字漲得我都心驚肉跳。那是幾十個億啊，換成現金能把這別墅埋了。”
“不過，汪老弟，我是個粗人，這錢來得太快，我心里反而不踏實。我想著，趁現在手里子彈充足，還是得干點實業。我看這新能源是個大風口，正琢磨著往這方面轉轉。”
“想法不錯。既然要搞，生產基地選好沒？”
陳光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試探著問。
“您的意思是……”
“我看南城就挺好。”汪明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地皮便宜，政策我能幫你去談，而且，離家近。”
陳光榮啞然失笑，指了指汪明。
“你這是這就開始為家鄉拉投資了？”
“那是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汪明笑得云淡風輕，目光卻投向了遙遠的東方，那里，夜幕正在降臨。
入夜，苗圃。
四周靜謐得只能聽見蟲鳴。
汪明坐在臥室的書桌前，屏幕發出的幽冷藍光映照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此時是楚西時間早盤前夕，但期貨市場的暗流早已涌動。
QUXPI指數期貨的走勢圖上，維持在1190點的高位震蕩，搖搖欲墜。
“1190……”
汪明喃喃自語，指尖在鼠標上輕輕摩挲。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上漲途中的一次正常回調，都在等著回調結束繼續狂歡。
只有他知道，這是最后的逃生門。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
賣出開倉。
數量：10000手！
這一單砸下去，若是判斷失誤，哪怕只是一次小幅度的拉升，都足以讓普通人傾家蕩產。
但在汪明眼中，這不過是順手摘下的一顆熟透的果子。
屏幕上的掛單瞬間被吃掉，持倉量那一欄，數字變成了觸目驚心的負數。
“現在，就等風來了。”
汪明關掉顯示器，起身伸了個懶腰，窗外月色正好，涼風習習。
次日清晨。
南城的天空剛泛起魚肚白，空氣中彌漫著豆漿和油條的香氣。
汪明坐著車子不緊不慢地前往海市銀行的員工食堂，準備享受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香城。
早高峰的馬路上，車流如織。
歐陽可軒正駕駛著他的保時捷，焦躁地在車流中穿梭。
昨晚那個該死的謠言讓他一夜沒睡好，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
他隨手打開車載廣播，想聽點音樂舒緩一下神經。
“插播一條最新的國際財經快訊。”
“美國紐約時間5月22日夜，美聯儲主席斯博格在出席國會聯合經濟委員會聽證會時發表重要講話。他表示，隨著美國就業市場的持續改善以及通脹壓力的緩解，美聯儲可能在未來的幾次會議中，逐步縮減資產購買規模……”
刺耳的剎車聲瞬間響徹高架橋。
歐陽可軒踩住剎車，慣性讓他的身體前沖，安全帶勒得胸口生疼。
后面的車主憤怒地按著喇叭，但他全然不顧。
他的腦子里只有那幾個字在瘋狂回蕩。
縮減資產購買規模！
Tapering！
杭宇思那個烏鴉嘴說中了！
那份該死的、滿嘴跑火車的《世界新聞周報》竟然真的說了真話！
最重要的是……
汪明！
那個男人在幾天前，在那個偏僻的南城苗圃里，端著茶杯，輕描淡寫地說出的那句話。
“看看斯博格那個老頭子是不是準備關水龍頭了。”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他在美聯儲裝了竊聽器嗎？
還是說他的嗅覺已經靈敏到了可以預知未來的地步？
歐陽可軒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感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