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妃寢宮,午后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斑駁地灑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彌漫著一股濃郁而略帶苦澀的藥香,這味道并不難聞,反而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沉穩(wěn)。
朱楨挽著袖子,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蹲在一個紅泥小火爐前。
他神情專注,時不時地輕輕扇動扇子,控制著爐火的大小,偶爾揭開蓋子,看一眼藥湯的色澤。
在他身旁,太醫(yī)院的王太醫(yī)和李太醫(yī),像兩個好學(xué)的小學(xué)生一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著小馬扎。
兩人手里還拿著紙筆,目光緊緊跟隨著朱楨的每一個動作,生怕漏掉什么細節(jié)。
朱元璋帶著朱標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他揮手制止了想要通報的太監(jiān),就這么站在回廊下,靜靜地看著。
“六殿下,老朽有一事不明。”
王太醫(yī)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您剛才所說的‘細菌’,究竟是何物?”
“老朽行醫(yī)四十載,翻遍古籍,只知風(fēng)邪入體,卻從未聽聞‘細菌’之說。”
朱楨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塊濕布,墊著藥罐的把手,輕輕晃動了一下。
待藥湯重新平靜下來,他才轉(zhuǎn)過頭,看著王太醫(yī),微微一笑。
“王老,您平日里看過腐肉生蛆嗎?”
王太醫(yī)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自然見過,那是穢氣所致。”
朱楨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空中的微塵。
“不僅僅是穢氣。”
“這天地之間,除了飛禽走獸,花鳥魚蟲,還生活著一種我們?nèi)庋劭床灰姷男∠x子。”
“它們比針尖還要小千萬倍,無處不在,隨風(fēng)飄蕩。”
“我管它們叫‘細菌’。”
兩位太醫(yī)聽得目瞪口呆,這理論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
朱楨見狀,耐心地打了個比方。
“就像山林里有大蟲(老虎),這世間也有‘細蟲’。”
“當(dāng)人體虛弱,正氣不足時,這些‘細蟲’就會趁虛而入,在人體內(nèi)繁衍生息,破壞臟腑,這便是病。”
“比如傷口潰爛。”
“并不是傷口自已爛了,而是這些細菌在傷口上吃肉喝血,拉屎撒尿,才導(dǎo)致了化膿。”
李太醫(yī)聽得頭皮發(fā)麻,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已的肚子。
“那……殿下之前讓我們給銀針過火,還要用烈酒擦拭傷口,又是為何?”
朱楨將蒲扇放在膝蓋上,眼神清亮。
“過火,是為了燒死銀針上沾染的細菌。”
“烈酒,則是為了殺滅傷口周圍的細菌,不讓它們有機會鉆進肉里。”
“這就好比兩軍對壘,我們要先把敵人的先鋒部隊消滅在城墻之外。”
“通風(fēng)也是同理,讓空氣流通,就是為了不讓這些細菌聚集在一起,形成‘大軍’。”
這番話,雖然通俗直白,卻如同暮鼓晨鐘,狠狠地敲擊在兩位太醫(yī)的心頭。
他們行醫(yī)多年,很多經(jīng)驗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如今聽了朱楨的解釋,只覺得茅塞頓開,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王太醫(yī)激動得胡子都在顫抖,手中的筆飛快地記錄著。
“殿下此論,簡直是發(fā)前人所未想,足以開宗立派!”
李太醫(yī)更是迫不及待地追問。
“那胡妃娘娘的風(fēng)寒,久治不愈,難道也是這‘細菌’作祟?”
朱楨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正是。”
“母妃這是肺部感染了頑固的細菌。”
“以往你們開的方子,大多是止咳化痰,雖然能緩解癥狀,卻殺不死這些細菌。”
“就像是揚湯止沸,火不滅,水永遠不會涼。”
“我用的法子,是直搗黃龍,先殺死細菌,再輔以溫補調(diào)理,自然能藥到病除。”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突然響起。
三人嚇了一跳,連忙回頭。
只見朱元璋正滿臉紅光地拍著巴掌,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好!說得好!”
“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老六,你這道理講得,連咱這個粗人都聽明白了!”
朱楨連忙起身行禮,兩位太醫(yī)更是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
“兒臣(臣)參見父皇(陛下)!”
朱元璋心情大好,一把扶住朱楨,看著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驚喜。
“免禮,都免禮!”
“老六啊,你剛才那番話,聽得咱都入神了。”
“咱雖然不懂醫(yī)術(shù),但也知道,能把復(fù)雜的道理講得這么透徹,那就是真本事!”
朱標也走上前來,眼中滿是激動。
“六弟,沒想到你在醫(yī)道上的造詣竟如此之深。”
“連王李兩位太醫(yī)都對你心服口服,真是讓孤大開眼界。”
朱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開始了他的“謙虛”表演。
“父皇,大哥,你們過獎了。”
“兒臣哪有什么本事,不過是閑來無事,多讀了幾本醫(yī)書罷了。”
“再加上兒臣喜歡胡思亂想,這才琢磨出一點歪理。”
王太醫(yī)在一旁聽得直咋舌。
多讀了幾本書?
這太醫(yī)院藏書萬卷,老朽讀了一輩子,也沒讀出個“細菌”來啊!
六殿下這天賦,簡直是妖孽!
朱元璋卻不管什么歪理不歪理,他只看結(jié)果。
他拍了拍朱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管是歪理還是正理,能治病救人就是硬道理。”
“老六,你有這本事,以后要多給太醫(yī)院指點指點。”
“咱大明的百姓,若是都能少受點病痛折磨,那也是你的一大功德!”
就在這時,屋內(nèi)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緊接著,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胡妃在小柔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她是被院子里的笑聲驚醒的。
眾人聞聲看去,都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見胡妃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頭發(fā)簡單地挽了個髻。
雖然大病初愈,身形還有些消瘦,但她的臉上已經(jīng)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種病態(tài)的蒼白。
那雙眸子,也恢復(fù)了往日的神采。
“陛下,太子,楨兒……”
胡妃的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已經(jīng)聽不到那種破鑼般的嘶啞聲了。
朱元璋大喜過望,連忙迎上去,扶住胡妃的另一只手。
“愛妃!你怎么出來了?”
“快,讓太醫(yī)看看,別著涼了!”
胡妃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陛下放心,臣妾覺得今日身子爽利多了。”
“胸口那塊大石頭像是被人搬走了,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就連這手腳,也有了力氣。”
王太醫(yī)連忙上前,為胡妃把脈。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恭喜陛下!賀喜娘娘!”
“娘娘脈象平穩(wěn)有力,肺氣已通,體內(nèi)的邪火也退了大半。”
“照此情形,只需再調(diào)理半月,便可徹底痊愈!”
“痊愈?”
朱元璋重復(fù)著這兩個字,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
這么多年了,胡妃的病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
沒想到,竟然真的讓老六給治好了!
“好!太好了!”
“老六!你立了大功了!”
朱元璋轉(zhuǎn)過身,看著朱楨,豪氣干云地一揮手。
“說!你想要什么賞賜?”
“金銀珠寶?封地食邑?只要你說,咱都給!”
朱楨看著激動的父皇,又看了看滿臉慈愛的母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神情鄭重。
“父皇。”
“母妃生我養(yǎng)我,恩重如山。”
“兒臣為母妃治病,那是為人子的本分,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若是這也求賞賜,那兒臣成什么人了?”
“只要母妃身體安康,能長命百歲,那就是上天給兒臣最好的賞賜。”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朱元璋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長身玉立的兒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動。
皇家無親情,這是歷代帝王的無奈。
但這在老六身上,他看到了最純粹的孝心,最珍貴的親情。
“好孩子……”
朱元璋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是咱俗了。”
“你是咱的好兒子,是你母妃的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