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春去秋來。
江予恩一天天長大,那個成為警察的夢想,并未隨著年齡增長而消退,反而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中,越發堅定。
高考那年,他毫不猶豫地在第一志愿填報了本市著名的公安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少年臉上洋溢著夢想成真的光彩。
江衍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么都沒說,但眼里的驕傲,洶涌難言。
宋南秋則紅了眼眶。
四年警校生涯,江予恩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毅然選擇了和父親一樣的道路,成為一名刑警。
入職那天,江衍之親自送他去單位,在門口,父子倆相對而立。
江衍之替兒子正了正嶄新的警帽,看著那張比自已年輕時更加棱角分明、朝氣蓬勃的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一句叮囑:“注意安全,腳踏實地。”
江予恩立正,向父親敬了一個警禮,眼神堅定:“是!”
又過了許多年。
江衍之從一線退下后,因能力和資歷,逐步走上領導崗位,最終在公安局長的任上光榮退休。
退休那天,局里為他舉辦了簡單卻隆重的儀式。
宋南秋也去了,看著臺上穿著筆挺警服、兩鬢已染霜華卻依然身姿挺拔的丈夫,又看著臺下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干警們向他投去的尊敬目光,她心中全是自豪。
忙碌了大半輩子,終于徹底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江衍之記得宋南秋曾說過,等老了以后,找一個農家小院,養養花種種菜,了此一生。
所以,他在退休前就選了一處風景秀美的郊外山莊,就等退休后搬過來。
山莊不大,但足夠靜謐。
院子里有一片空地,宋南秋開辟成了一個小花園,種上她喜歡的月季、繡球。
江衍之則在旁邊弄了一小塊菜地,有模有樣地學著種些西紅柿、黃瓜和綠葉菜。
每天清晨,兩人一起在院子里澆水、除草、修剪枝葉。
傍晚,攜手在山間小徑散步,看夕陽把天際染成絢爛的橘紅。
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
偶爾周陌陌會打來國際長途,像年輕時一樣,和宋南秋聊過去,聊現在,聊將來。
約定好下次回國,一定要見面。
江予恩工作很忙,但只要有空,就會帶妻子和孩子來看望他們。
江衍之年輕的時候不愛說話,退休后話反而多了些。
常常抱著小孫子,指著菜地里歪歪扭扭的黃瓜,或者花園里開得正盛的某朵花,講一些從前沒時間講的、瑣碎而溫馨的往事。
宋南秋就坐在旁邊的藤椅上,含笑聽著,手里織著一件給小孫子的毛衣,安靜地看著他們。
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跡,白發越來越多,步伐也不再那么矯健。
但彼此眼中的溫情與默契,卻隨著時光流逝,愈發醇厚。
*
多年后。
又一個晴朗的秋日下午,陽光暖融融的。
宋南秋在藤編搖椅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江衍之早些時候給她披上的羊絨薄毯。
她的睡顏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弧度,幾縷銀白的發絲被微風吹拂,掃過她布滿歲月痕跡卻依然柔和的臉頰。
江衍之就坐在她旁邊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舊書,目光時不時的看向她。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溫柔,仿佛要將這一刻的靜謐刻進心底。
陽光穿過葡萄架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遠處,山巒起伏,層林被秋意染上深深淺淺的暖色。
放在石桌上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江衍之收回目光,拿起手機。
是江予恩發來的信息:【爸,這周末隊里調休,我帶著小雅和豆豆過來住兩天,陪陪你們。對了,媽最近睡眠還好嗎?】
江衍之看著信息,回了一個簡單的字:【好。】
放下手機,他重新看向宋南秋,卻發現她的手不知何時從毯子里滑了出來。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準備給她放進毯子里。
入手一片冰涼。
江衍之的心,沉了一下。
他收緊手掌,試圖用自已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她。
但那冰涼仿佛已經透進了骨子里,任憑他如何緊握,也暖不過來。
他維持著握手的姿勢,沒有動。
就這么靜靜地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回她安詳的睡顏上,仿佛她只是睡得沉了一些。
陽光依舊暖融融地照著,風吹過院子里的花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如她的掌心,再也捂不熱了。
宋南秋就在這樣一個平靜溫暖的秋日下午,在她最愛的人身邊,在她親手打理的花園里,安安靜靜地走了。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像一片秋葉,在完成了所有的絢爛后,悄然飄落,歸于她所眷戀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