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
這一年，是我在新鄉星度過的最平靜的一年。
沒有怪物潮，沒有戰爭警報，沒有任何異常。整個宇宙都沉浸在一種劫后余生的喜悅中。萬族開始大規模地重建被戰爭破壞的家園，貿易恢復了，文化交流恢復了，甚至有幾個種族開始籌備跨星系的聯合運動會。
我每天的日程變得無比簡單：早上起床，吃靈兒做的早飯（手藝越來越好了，黑暗料理的出現頻率已經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上午陪青蘿在藥圃里勞作；中午在搖椅上打個盹；下午和張凡下棋（他的棋藝依然臭得令人發指）；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聽張九幽講地府里的奇聞異事。
有一天晚上，靈兒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三生，你說，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壞人了，再也沒有怪物了，你會做什么？\"
我正在幫她剝一顆靈果，聞言抬起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做什么？\"我想了想，\"大概就這樣吧。種種菜，養養花，陪你和青蘿到處走走看。等青蘿把她那本《萬界靈藥大全》寫完，我們就一起去旅行。去看看那些我親手創造的大千世界，到底長成了什么模樣。\"
靈兒歪著頭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我要去看海！你之前說過，在天權星域的邊緣，有一片由液態靈能形成的海洋，海水是紫色的，里面住著會唱歌的水母！\"
\"行，去看海。\"
\"還要去吃罪刃星系李老漢家的蔥餅！張凡每次回來都說好吃得不得了，饞死我了！\"
\"行，去吃蔥餅。\"
\"還有還有！我要去機械族的母星看看！梁凡說那里有一座用純能量搭建的城市，整座城市會隨著音樂變換顏色，晚上的時候美得像夢一樣！\"
\"行，都去。\"
靈兒越說越興奮，掰著手指頭列了一長串想去的地方。我一邊幫她剝靈果，一邊笑著聽她絮叨，偶爾插一句嘴，逗得她咯咯直笑。
青蘿坐在一旁，手里拿著毛筆，正在一張宣紙上記錄著什么。她沒有參與我們的對話，但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天晚上，靈兒枕著我的胳膊睡著了。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微微上翹，似乎在夢里已經看到了那片紫色的海。
我側過頭，看著窗外的月光。
新鄉星的月亮是我用混沌法則偽造的，它的光芒比真正的月亮更柔和一些，帶著一種淡淡的暖意。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靈兒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銀色的柔光。
我伸手，極輕極輕地撫過她的眉眼。
\"紫色的海，會唱歌的水母，李老漢的蔥餅，能變色的城市……\"我無聲地重復著她說過的那些地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好。等這一切結束，我帶你去。每一個地方，都去。\"
這個承諾，像一顆溫熱的石子，沉入了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第十年。
春天。
新鄉星的世界樹開花了。
這是一百一十年來的第一次。世界樹的花期極其罕見，據青蘿考證，上一次開花還是在神魔大戰之前。那些花朵呈現出一種介于金色和白色之間的奇異色澤，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卻散發著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靈氣。花瓣隨風飄落，整個新鄉星都被籠罩在一片金白色的花雨中。
\"好美啊……\"靈兒站在世界樹下，仰著頭，伸出雙手去接那些飄落的花瓣。花瓣落在她的掌心里，化作一縷縷溫暖的靈氣，沿著她的手臂滲入體內。
\"三生你看！花瓣落在頭發上了！\"她轉過身，朝我跑來，發間綴滿了金白色的花瓣，像是戴了一頂天然的花冠。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幸福感。
這種感覺太過濃烈，濃烈到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這一切都是假的，是某個即將破碎的美夢。
我甩了甩頭，將這個不祥的念頭驅散。
\"過來。\"我朝她招了招手。
靈兒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我從她的發間摘下一片花瓣，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后將它別在了她的耳后。
\"好看。\"我說。
靈兒的臉紅了，她低下頭，用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如蚊蚋：\"你……你突然說這種話，怪不好意思的……\"
\"怎么？不讓說了？\"
\"沒有！你多說點！\"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我被她這副又害羞又貪心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將那些花瓣揉得更亂了。
\"討厭！我剛整理好的！\"
\"亂一點更好看。\"
\"花言巧語！\"
\"實話實說。\"
她嘟著嘴瞪了我一眼，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青蘿站在不遠處，手里拿著一個玉瓶，正在小心翼翼地收集世界樹的花瓣。這些花瓣是極其珍貴的煉藥材料，她已經等了一百多年了。
\"青蘿姐姐！你也來接花瓣呀！\"靈兒朝她揮手。
青蘿微微搖頭，嘴角含笑：\"我在收集藥材。你們玩你們的。\"
\"藥材哪有玩重要！\"靈兒跑過去，一把拉住青蘿的手，\"走嘛走嘛！難得世界樹開花，錯過了就要再等好多年了！\"
青蘿被她拉得踉蹌了一步，無奈地嘆了口氣，但還是放下了玉瓶，任由靈兒拉著她走到了花雨最密集的地方。
兩個女人站在金白色的花雨中，一個活潑靈動如春日的燕子，一個溫婉清雅如秋水的白蓮。花瓣落在她們的發間、肩頭、裙擺上，將她們裝點得如同畫中仙子。
我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全宇宙最富有的人。
不是因為我擁有混沌法則，不是因為我是天道，而是因為——我擁有她們。
\"老大！老大！\"
張凡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他從天空中急速落下，腳下的草地被他踩出了一個深坑。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困惑。
\"怎么了？\"我皺起眉頭。
\"前線傳來消息，晶壁系那邊……\"張凡撓了撓頭，\"那些裂縫好像在變大。\"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那些裂縫在擴張。不是一點點，是很快。前線的觀測站說，過去三個月里，裂縫的總面積擴大了將近一倍。\"
我的臉色瞬間變了。
\"但是沒有怪物出來。\"張凡補充道，\"裂縫變大了，但里面什么都沒有。空的。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
\"就好像有什么東西，把那些小怪物都趕走了。\"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了下來。
我猛地轉過頭，看向天空。新鄉星的天穹依然蔚藍如洗，世界樹的花瓣依然在風中飛舞。靈兒和青蘿還在花雨中嬉笑，渾然不知發生了什么。
但我的神識已經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地向著宇宙的邊緣沖去。
我\"看\"到了。
晶壁系的廢墟上，那些原本只有數丈到數百丈寬的裂縫，如今已經擴張到了數萬丈、數十萬丈。最大的一道裂縫，甚至橫跨了整個星域，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方宇宙。
而在那些裂縫的深處：
黑暗。
純粹的、絕對的、沒有任何光線能夠穿透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