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幽的話，如同驚雷，在我麻木的心湖中炸響。
我看著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淡漠面孔，第一次感覺到，在那片死寂的冰原之下，也燃燒著足以焚盡蒼穹的火焰。
那不是希望之火，而是復仇與不甘的業火。
“咬他一口……”我喃喃自語，反復咀嚼著這四個字。
是啊，當教化與道理都已淪為笑柄，當慈悲與善良都變成了軟弱，剩下的，也只有這最原始、最決絕的反抗了。
青蘿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我的身邊，她肩上的小白狐，也用它的小腦袋蹭了蹭我的手。
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終于被地平線吞沒。
這座血色的京城，在暮色中徹底失去了輪廓，與濃稠的黑夜融為一體，只剩下城墻之上，一排排巨大的、散發著慘綠色光芒的燈籠，如同一只只窺伺著世間的魔眼，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走吧。”張九幽再次扛起了他的方木：“進城。。”
我們踏上了通往京城的最后一段官道。
這條路出奇的平整，是用一種黑色的、光滑的石頭鋪成的。
我低頭仔細看去，只覺得頭皮發麻。那石頭的表面之下，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張張扭曲的人臉，他們無聲地吶喊著，充滿了無盡的痛苦。
“這是‘魂哭石’。”青蘿的聲音在我耳邊低低地響起，帶著一絲厭惡：“每一塊石頭，都封印著一個強大的、不甘的靈魂。用他們的怨念來鋪路，可以震懾百鬼，讓那些不入流的小祟不敢靠近京城。”
“用強大的靈魂，來震懾弱小的鬼魂……”
我苦笑一聲，“這京城，還真是等級森嚴，連鬼都不例外。”
越靠近城門，空氣中混合著血腥、腐朽與甜膩的味道就越發濃郁，幾乎要讓人窒息。
城門高達數十丈，并非木石結構，而是用某種巨大的、暗紅色的骨骼拼接而成，骨骼上還殘留著暗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在綠色的燈籠光下，還在微微搏動。
城門之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上面用鮮血般的朱砂，寫著兩個扭曲的大字：
【神都】
神之都？我只覺得無比的諷刺。這里，分明是魔之都，鬼之都。
城門口，站著兩排守衛。他們不再是郭北城那種破衣爛衫的兵痞，而是穿著精良的黑色鎧甲，鎧甲上雕刻著猙獰的獸面。但他們最可怕的，不是鎧甲，而是他們的臉。
他們的臉上，沒有五官。
那是一片光滑的、如同鏡面般的皮膚。
他們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卻能精準地攔下每一個進城的人，發出一種從胸腔里直接共鳴出來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入城者，呈‘命契’。”
“命契？”我愣住了。
我們面前，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戰戰兢兢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羊皮卷，遞了上去。
無面守衛伸出一只戴著黑色手甲的手，接過羊皮卷。羊皮卷在他的手中，瞬間燃起一團綠色的火焰，化為灰燼。
“可。”守衛發出一個單音節，側身讓開了路。
商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進了城里。
“什么是‘命契’？”我小聲問青蘿。
“一種‘投名狀’。”青勞的臉色很難看：“想要進入神都，就必須先向這座城獻祭一樣東西。可以是一段記憶，一份情感，一年的陽壽，一個親人的性命……將獻祭的內容寫在特制的羊皮卷上，就是‘命契’。這等于，你從進城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的把柄交給了這座城。”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們沒有準備這種東西。
輪到我們了。
兩個無面守衛，如同兩座鐵塔，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入城者，呈‘命契’。”冰冷的聲音在我們的腦海中直接響起。
我一時間不知所措。青蘿的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著對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九幽，走到了最前面。
他將肩上的方木，重重地頓在地上。
“咚！”
一聲悶響，魂哭石鋪就的地面，都為之震顫了一下。
“我的‘命契’，在這里。”張九幽淡淡地說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他的動作。
只見他的指尖，憑空浮現出那點漆黑的、足以吞噬萬物的“無”。
兩個無面守衛光滑的臉上，第一次，“看”向了張九幽的指尖。
他那沒有五官的面甲之下，傳來了某種極度恐懼的、無聲的尖嘯。
其中一個守衛，僵硬地舉起了手中的長戟，對準了張九幽。
張九幽看都沒看那長戟一眼。
他只是將指尖那點“無”，輕輕地，向前遞出了一寸。
“咔嚓。”
一聲輕響。
守衛手中的精鋼長戟，從尖端開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是斷裂，不是融化，而是從概念的層面上，被徹底抹去，歸于虛無。
長戟在一瞬間，就只剩下了一個戟桿的末端，還握在守衛的手中。
另一個守衛，以及他們身后所有待命的無面守衛，都僵在了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第一次，出現在了這些沒有五官的怪物身上。
“現在，我們可以進去了嗎？”張九幽收回了手指。
守衛們沉默了。許久，攔路的那個守衛，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側開了身體。
我們三人，就這么在所有守衛敬畏而恐懼的“注視”下，昂首走進了這座血色的【神都】。
城門之后，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光怪陸離、顛倒混亂的人間地獄。
神都的街道很寬闊，但街道上沒有行人，只有無數頂轎子。
這些轎子材質各異，有紙糊的，有骨制的，有青銅的，甚至還有用活人血肉拼接而成的。
它們在街道上無聲地穿梭，由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抬著。
有的是四肢著地、如同犬馬的“人”，有的是沒有頭顱、卻在脖頸上長著無數手臂的怪物，還有的，干脆就是一團漂浮的、不斷變換形狀的黑影。
街道兩旁的建筑，更是詭異到了極點。
酒樓的屋檐上，掛著的不是燈籠，而是一顆顆還在滴血的人頭，人頭的眼睛里燃燒著綠色的火焰。
布莊的櫥窗里，展示的不是綾羅綢緞，而是一張張剝下來的、帶著精美刺青的人皮。
甚至路邊的小攤，賣的都不是尋常的吃食，一個攤主用嘶啞的聲音叫賣著“油炸小兒指”，另一個則在兜售用眼球串成的“冰糖葫蘆”。
空氣中，飄蕩著靡靡的樂聲，樂聲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讓我感到一陣陣的頭暈目眩。
“守住心神！”青蘿低喝一聲，一股清涼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將我籠罩，我才感覺好了一些。
“這里……就是京城……”我喃喃道，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這里的一切，都赤裸裸地將“吃人”這兩個字，擺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