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晚飯時(shí)間,各家各戶的煙囪冒著白煙,飯菜味混雜在一起。
海島上不比內(nèi)陸,家屬院的灶臺上,翻來覆去也就是那幾樣老相識。糙米摻著地瓜塊打底煮成濃粥,配上自家腌得硬邦邦的咸魚干。
講究點(diǎn)的人家,切半顆白菜梆子熬個(gè)清湯。
不講究的,直接水煮海帶絲撒點(diǎn)粗鹽。
各家的伙食大差不差,誰也不比誰闊氣,只要站院里過個(gè)風(fēng),連隔壁鐵鍋里糊沒糊底都能猜出個(gè)七七八八,可今晚不一樣。
大家剛端上碗,一股極其霸道的鮮香味,橫沖直撞地就從家屬院西頭飄了出來。
這股味兒帶著海鮮特有的清甜,又裹著厚重的油脂肉香,極其勾人,桌上的飯菜瞬間就不香了。
馬大腳正端著一碗高粱米稀飯坐在院門口吸溜。這味道太霸道了,直往鼻孔里鉆,勾得她嘴里瞬間泛起口水。
“誰家炒肉了?不對,這味兒比供銷社的肉醬還香!”馬大腳站起身,伸長脖子往西邊聞。
西邊正是陳桂蘭家的方向。
馬大腳腦子里突然閃過傍晚陳桂蘭提回來的那些紅鉗蟹和玻璃蝦。
不可能,那些爛泥里的破爛玩意兒,能熬出這等香味?
她死鴨子嘴硬,端著碗回了屋,可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家屬院東頭的康惠家,飯桌前亂成了一鍋粥。
康惠隨軍上島滿打滿算剛一年,人長得秀氣,性子卻被磨得暴躁。她雙手叉腰,看著在水泥地上撒潑打滾的兒子磊磊,只覺太陽穴突突亂跳。
磊磊今年五歲,一直在老家跟著奶奶過。老太太重男輕女,把孫子當(dāng)金元寶供著,養(yǎng)出一身挑食的毛病。康惠過年回老家探親,實(shí)在看不過眼,硬著心腸把孩子帶到海島,打算親自管教。
海島條件苦,頓頓糙米摻地瓜,海魚腥味重。這小祖宗哪受得了這份苦,三天兩頭鬧絕食。
前陣子,康惠搶到了陳桂蘭做的咸鴨蛋。磊磊就著起沙流油的咸鴨蛋,倒是能安安分分吃下大半碗飯。
可陳家的咸鴨蛋太緊俏,這兩天斷了頓。磊磊的犟脾氣又上來了。
飯桌上擺著一碟清炒空心菜和半條燉塌目魚。
“不吃!我要吃肉!我要吃好吃的!”磊磊雙腿亂蹬,扯著嗓子干嚎。
康惠壓制著火氣:“就這些,愛吃不吃。餓你兩頓你就老實(shí)了!”
話音剛落,一陣晚風(fēng)順著敞開的窗戶吹進(jìn)屋,空氣中那股馥郁濃烈的海鮮醬香味,毫無阻礙地灌滿了整個(gè)屋子。
磊磊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抽動著小鼻子,順著風(fēng)的方向吸了吸,大眼睛猛地亮了。
“媽,什么味道?好香!”磊磊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連身上的灰都顧不上拍,抱著康惠的腿直嚷嚷,“我要吃那個(gè)!媽,我要吃那個(gè)香香的東西!”
康惠自已也咽了一大口唾沫。
這味道太要命了,她一個(gè)大人聞著都覺得餓,更別提饞嘴的孩子。
她原本想狠心拒絕,可看著兒子餓得瘦削的小臉,當(dāng)媽的實(shí)在狠不下心。
“行,媽去看看是誰家做的。要是能買,媽給你弄點(diǎn)回來。”
康惠找出一個(gè)干凈的粗瓷藍(lán)邊碗,推門走了出去。
她順著香味一路往西走。越往西,香味越濃郁。
沒走幾步,她就碰上了同樣端著碗出來尋味的劉嫂子和吳大媽。
幾個(gè)人面面相覷,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腳步,最后,齊刷刷停在了陳桂蘭家的小院門口。
院門半開著,陳家廚房里燈火通明。
康惠咽了咽口水,抬手敲響了院門:“陳大娘,在家嗎?”
屋里,陳桂蘭正和林秀蓮盤算著明天的計(jì)劃,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
“康惠啊,快進(jìn)屋。大晚上的,找大娘有事?”陳桂蘭滿臉堆笑。
康惠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
“陳大娘,實(shí)在是不好意思。我家磊磊這幾天挑食鬧絕食。聞見您家這香味,在家哭得直打滾非要吃。大娘,您家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能勻我一點(diǎn)嗎?我給錢!”
劉嫂子和吳大媽也跟著附和。
“是啊陳大姐,你這手藝絕了。這味兒飄得滿院子都是,把我家那口子的饞蟲全勾出來了。”
陳桂蘭大笑出聲。
她正愁怎么打開銷路,生意這不就自已送上門了。
個(gè)體戶做買賣,講究的就是這股子順?biāo)浦鄣臋C(jī)靈勁。
“行,大家都是街坊。孫芳,把咱們熬好的醬端出來給大家伙瞅瞅!”陳桂蘭轉(zhuǎn)身沖屋里喊。
孫芳端著那個(gè)盛滿金沙海鮮醬的搪瓷大盆走了出來。
盆往八仙桌上一放,濃郁的鮮甜味撲面而來。
康惠探頭往盆里一看,眼睛都瞪圓了。
紅亮濃稠的醬汁里,裹著金燦燦的蟹黃碎和晶瑩剔透的玻璃蝦肉。這用料,實(shí)誠得嚇人。
“這叫金沙海鮮醬。”陳桂蘭拿起一把干凈的大鐵勺,在盆里攪動了兩下,“下飯拌面都是一絕。”
康惠立刻掏出隨身帶的布錢包:“大娘,這醬怎么賣?”
“咱們都是一個(gè)家屬院的,我也不跟你們來虛的。咱們合作社剛拿到執(zhí)照,合法經(jīng)營。今天第一天開張,給大家嘗個(gè)鮮。”陳桂蘭豎起兩根手指,“你們自帶碗筷,兩毛錢一滿勺,不要糧票。”
兩毛錢!不要糧票!
康惠心里飛速盤算。
去供銷社買罐肉醬得兩塊五,還要票。兩毛錢買這么一勺真材實(shí)料的海鮮醬,絕對劃算。
“大娘,給我來兩勺!”康惠立刻抽出四張一毛的紙幣,拍在桌上。
“好嘞!”陳桂蘭動作麻利地接過錢,握著大鐵勺,在盆里滿滿舀了一大勺,手腕平穩(wěn),一點(diǎn)沒抖,全倒進(jìn)康惠的粗瓷碗里。
接著又舀了第二勺。
紅亮的蟹油順著碗壁滑落,玻璃蝦肉看著極其誘人。
劉嫂子一看這分量,也立刻掏錢:“陳大姐,給我也來兩勺!”
吳大媽本來也想要兩勺的,可碗伸出去的那一瞬間,突然想到了之前陳桂蘭賣咸鴨蛋的盛況,一咬牙,“陳同志,我要兩斤。”
劉嫂子和康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