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鍋里蟹漿熬出金黃色的蟹油,陳桂蘭用手掌伸進鍋里,懸空感受了一下鍋氣。
“蘇云,把玻璃蝦端過來。”
蘇云立刻將洗凈瀝干水分的玻璃蝦遞上前。
陳桂蘭接過竹篩,看著鍋里的蟹油,數了五下,迅速將那些透明的小海蝦一股腦倒進滾燙的紅油里。
同時,孫芳猛火燒鍋。
眨眼的功夫,透明的蝦肉受熱收縮變白,被霸道的蟹油染成了誘人的金紅色。蝦肉的清甜與蟹膏的濃香完美交融,融合成一種全新馥郁的香味。
這種香味除了蘇云,其他人都沒聞過,完全可以用驚艷來形容。
就連陳桂蘭自已,做過那么多醬,也沒想到這海鮮醬做出來會這么香。
如果說大醬的香是淳樸厚實,化腐朽為神奇,那么海鮮醬的香就像明艷的少女,讓人一見傾心,忍不住就會被吸引。這種香和大醬的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香,但同樣誘人。
院子里,小寶本來在墊子上爬來爬去,爬得不亦樂乎,突然小鼻子抽動了一下,兩只黑亮的大眼睛瞬間放光,絲毫沒有猶豫地就順著香味的方向朝廚房爬。
“哎喲,我的小祖宗。”李春花看到了,一把抄起她。
小家伙不干了,兩顆葡萄似的大眼睛圓滾滾地瞪著李春花,急得直撲騰。
大寶也被香味勾得不再啃手指,黑亮的眼珠直勾勾盯著灶臺。
這味道別說小孩子受不了,就是大人聞了忍不住。
林秀蓮拿兩人沒辦法, 只好過去看看,聽陳桂蘭說可以進來,這才帶著兩個小家伙進去。
廚房里,陳桂蘭正動作麻利地用大鐵勺將鍋里的海鮮醬連油帶料舀進早就洗干凈晾干的搪瓷盆里,看到孫子孫女哈喇子直流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奶,這就給你嘗嘗。”陳桂蘭拿筷子沾了一點,給兩個小家伙抿抿嘴。
兩個小家伙還想吃,被陳桂蘭拒絕了。
“小孩子可不能吃太多海鮮,等你們長大了,奶再做給你們吃。”
大寶小寶似乎聽懂了陳桂蘭的話,竟然不鬧騰了,乖乖吃起了魚羹。
這次金沙海鮮醬他們做的不多,一鍋下來才裝了半個搪瓷盆。
《蘇式膳印》上說,醬冷卻后風味更加。
時間不早了,陳建軍今晚值班不回來吃飯,不用等他。
今晚的飯菜比較簡單,一大盆紅紅薯糝子粥,炒青菜,涼拌黃瓜,一搪瓷盆炒小海鮮,還有幾碟陳桂蘭特意留出來的金沙海鮮醬。
”嘗嘗看,味道怎么樣?“陳貴蘭說。
李春花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挑了一小點醬放進嘴里。
只一瞬間,她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那股子生猛的鮮甜味在舌尖炸開,蟹膏的醇厚混合著玻璃蝦的清脆,越嚼越香,滿嘴流油。沒有半點海鮮的腥氣,只有濃郁馥郁的鮮香。
“我的老天爺!”李春花顧不上燙,端起粥碗扒了一大口紅薯粥,“桂蘭姐,這玩意兒絕了!我活了五十年,從來沒吃過這么香的醬!這比供銷社里賣的豬肉醬還好吃一萬倍!”
蘇云眼眶微紅,熟悉的味道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站在灶臺前,太奶奶做醬的畫面。
她自已挑了一筷子嘗了嘗,鮮香滿溢,和記憶中太奶奶的海鮮醬似乎重合了,又似乎多了些東西,都是那樣的好吃。
陳桂蘭期待地看著蘇云,手心忍不住緊張,“怎么樣?味道差別大嗎?”
蘇云搖搖頭,“就是這個味兒,甚至我覺得味道比我太奶奶做的還好吃。”
陳桂蘭松了口氣,“那應該是油的關系,以前條件艱難,沒那么多油。這次我按照我的經驗多放了一勺。”
蘇云點頭,“那應該沒問題了,我覺得很好吃。”
林秀蓮和孫芳也覺得不錯。
“媽,這味道,就算放到羊城的老字號飯莊,也是能當招牌菜供著的。賺錢肯定沒問題,關鍵是,咱們定價多少合適?”
這話一出,屋里幾個人都停了筷子,目光齊刷刷看向陳桂蘭。
做買賣,定價是門大學問。
林秀蓮拿出一個破舊的算盤,手指翻飛,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媽,咱們得仔細盤盤賬。這紅鉗蟹和玻璃蝦雖然是咱們從野灘涂白撿的,沒花一分本錢。但這熬醬的功夫和配料,可全是實打實的開銷。”
林秀蓮指著賬本上的記錄,一條條往下捋,“今天這一鍋,光是大豆油就耗了小半斤。咱們家屬院的副食本上,大豆油每個月都是定量的,去自由市場買高價油,一斤得要八毛錢。”
林秀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還有精鹽、粗柴,以及剛才春花嫂子搗碎螃蟹花的那把子力氣。最關鍵的,咱們要往外賣,總不能讓人端著鍋來裝。去鎮上廢品收購站收干凈的玻璃罐頭瓶子,一個也得兩分錢。林林總總加起來,這成本可不低。”
李春花一聽這話,臉色有些犯愁。
“秀蓮算得對。可是咱們也有難處。這野灘涂的紅鉗蟹,家屬院誰都知道是不值錢的破爛。要是咱們這醬定價高了,馬大腳那幫長著紅眼病的人,肯定要在背后戳咱們脊梁骨。”李春花壓低聲音,“他們鐵定要到處瞎咧咧,說咱們投機倒把,拿不要錢的爛蝦蟹賺黑心錢。到時候壞了名聲,這買賣就難做了。”
“春花嫂子,話不能這么講!東西是不值錢,可桂蘭嬸子這手藝金貴!我太奶奶那本《蘇氏膳印》里寫得明明白白,這方子可是從前大戶人家傳出來的。”蘇云指著盆里紅艷艷的蟹油,“你看看這成色,你聞聞這味道。國營飯店里一盤見不到幾塊肉的肉絲炒面,還要八毛錢外加半斤全國糧票。咱們這海鮮醬,全是真材實料的海鮮精華,要是為了照顧別人眼紅就賤賣,那純粹是糟踐東西!”
幾個人各有各的理,誰也沒說錯,爭執不出一個結果。
最后大家齊刷刷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陳桂蘭,想聽她的想法。
“你們說得全在理。”陳桂蘭放下茶缸,眼神掃過三人,“咱們合伙做買賣,要的就是這種齊心協力、各抒已見的勁頭。這醬要賣,既不能虧了本錢和手藝,也不能讓家屬院的人戳脊梁骨。”
李春花急切地問:“姐,那你打算怎么辦?”
陳桂蘭指了指桌上的海鮮醬,擲地有聲:“咱們實行兩頭賣。”
“兩頭賣?”幾人異口同聲。
“對。”陳桂蘭點點頭,“第一頭,散裝零賣。針對的就是咱們家屬院的人。大家鄰里鄰居,都知根知底。咱們定個實惠價,自帶碗筷,一勺兩毛錢,不要糧票。這價格,誰家都能掏得起。他們嘗到了味道,知道這是費油費功夫的好東西,就絕不會再說咱們拿爛東西糊弄人。這是堵他們的嘴,順便回籠咱們買油鹽的本錢。”
“第二頭,裝瓶精賣。咱們去廢品站挑好玻璃瓶,洗干凈燙煮消毒,裝得滿滿當當,貼上咱們‘鐵錨灣老味道’的紅紙標簽。這一瓶,定價兩塊!”
陳桂蘭繼續道:”我算過一筆賬,供銷社的黃桃罐頭一塊五一罐,豬肉醬兩塊五。咱們這海鮮醬一點不差,用料都是實打實的,再怎么說也是葷。定價兩塊也合適。你們覺得呢?”
林秀蓮撥弄著手里的老算盤,“媽這主意中肯。散裝賣兩毛,街坊鄰居自帶碗筷,咱們省了玻璃瓶的本錢,還能賺個人情。一鍋醬大概能舀五十勺,也就是十塊錢。”
“除去大豆油和柴火料錢,凈賺七塊,就算咱們后期收購原材料,也能有得賺。這錢回籠快,能支撐咱們天天去趕海熬醬。至于瓶裝賣兩塊,咱們可以走外銷。要是能打開羊城的通道,這買賣有得做。”
李春花一拍大腿,嗓門洪亮:“秀蓮腦子就是好使!我看行。家屬院這幫老娘們,平時買根蔥都要挑半天,讓她們掏兩塊錢買一瓶醬,能讓她們心疼半天。但要是兩毛錢一勺嘗個鮮,肯定都樂意掏腰包。這叫放長線釣大魚,兩毛兩毛地掏,最后加起來數目絕對不小!”
幾人邊吃邊聊,仿佛看到了未來賺的盆滿缽滿的畫面,想想就讓人有點小激動。
只是他們沒想到第一筆生意來得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