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老式小區略有些剝落的墻面染成橘色。
跟隨著時間的推移,光線寸寸向下移,打到了藍色的玻璃窗上,像是燒紅的烙鐵,有些刺眼。
最近天氣很好,太陽旺盛,冬日暖陽,照拂著怕冷的人們。
“杭城這地方,只要有太陽,就冷不到哪兒去。”白媽媽說。
她坐在輪椅上。
文叔推著輪椅,帶著她緩緩的走在小區單元樓的過道中。
由于晚飯時分,小區外邊兒的人不多,顯得挺安靜。
風一吹,頭頂還有枯黃的樹葉在沙沙的響。
“但太陽一下山,就冷咯。”
文叔笑著應和:“起風了,回家吧?”
“不急,是暖風。”白媽媽笑笑。
她的雙手放在覆蓋著膝蓋的毛毯上。
既然如此,文叔就沒催促,他想說點什么,但喉嚨滾動著糾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阿桂。”
“嗯。”白媽媽應。
“你們房子的租期是不是快到了?”
“對。”
“又要交租金了啊…”文叔說。
白媽媽笑笑,沒接這個話題,而是開口問:
“我們搬過來多久了?”
“四年多了吧…你們剛來的時候麓柚才二十四歲?”
“這么久了啊,柚柚前段時間都過完二十九歲的生日了。”
“是啊,時間是頭野驢啊…”文叔說。
許多東西都是如此,在你擁有時,沒什么感知,但在你將要失去時,方才悵然。就像是時間,對于它的流逝,老年人總是比年輕人要感同身受些。
“…她跟小許怎么樣了?”文叔問。
“挺好的。”
白媽媽說,她頓了頓,又笑:“能碰到小許這樣的好人家,是柚柚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你這話說的。”文叔說:“柚柚也不差啊。”
說完,兩人都沉默了下。
其實不管是白媽媽還是文叔,都曉得,柚柚的確不差,她就該配找個好人家。
但許澈家……未免有點太好了。
文叔現在還記得當初許媽媽送阿桂回來時開的那輛車,一百萬。
柚柚能找到這種家境好的人家已經不易,更何況人小許還沒半點二世祖的架子,面對他們時的脾氣比尋常小青年還好。
文叔也忘不了那次他開車送麓柚回來,見他對電車感興趣,非要拉著他上去試試的事兒。
有本事,可不傲氣。
柚柚能遇上許澈自覺僥幸,更難得的是,許澈認為他能碰到柚柚更是三生有幸…
誰都看的出來,他極其寵愛柚柚。
“婚事…有安排嗎?”文叔問。
白媽媽溫和的笑了下:
“這就看他們小年輕自已的想法了…我跟言悅還有老許聊過了,這些都交給年輕人自已…我們就不跟著摻和了。”
文叔也笑:“也是。不管是麓柚還是小許,都比咱們見識廣,現在已經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說著,他的喉嚨又動了動,終于還是問出了口:
“那這邊的房子,你們還租嗎?”
文篤其實也就這點心思,但一直沒好意思…或者說,沒敢開口。
他知道,上個月阿桂跟許媽媽…也就是陳言悅出去旅游了,大概能有大半個月都沒能見到她人。
從能一塊兒旅游這么久,就能看出來那位陳女士跟阿桂的關系已經很親近。
親家之間關系能這么好,對于麓柚而言,以后會輕松不少。文篤真心實意的替她感到開心。
至于婚事,雖然阿桂回答的是“交給小年輕自已考慮”,但恐怕也就走過流程之類,其他的敲了個七七八八。
麓柚跟小許喜結連理,阿桂和小許父母又和睦相處。
再加上小許的家庭條件和小許的個性。
文篤想著,他怎么樣都虧待不了他的岳母。
阿桂跟麓柚苦的這些年,文篤自已也是看在眼里,終于能享福,總算是一件好事兒。
他也該高興。
總不能擋著別人,不讓她們去過好日子吧?
但是吧,要是小許讓阿桂搬到什么高檔小區里,請了個保姆服侍之類,他再過去找人家也不太合適…
“…嗯,先不提這個。”
白媽媽輕笑了下,繼續對文叔說:“我先跟你說件事。”
“嗯?”
“前兩天言悅帶我去醫院復檢了。”白媽媽說。
她的身體倒是沒什么大問題,但畢竟得過病,每年還是需要復檢的。
“啊…”文篤點了下頭。
去年跟前年就是他帶著去的,今年就換了陳言悅。
不過也是。
他帶著去要打滴,阿桂還嫌貴,要坐地鐵。
小許媽媽至少能開車。
“除了常規的檢查外,言悅還給我掛了專家號,拍片啊,共振之類的。”
白媽媽說:“不過最后得出的結果是…”
像是開玩笑似的,白媽媽故意停頓了下。
停頓的讓文篤咽了口口水。
“…跟前幾年檢查出來的一樣,恐怕是以后都站不起來了。”白媽媽說。
文叔眉眼中浮現憂愁:“這樣啊…”
那對于阿桂來說,肯定是一次很大的打擊。
但其實…也還好。
白媽媽心想,雖然產生了點期待,但得知結果后,也意外的沒有太過于悲傷。
“或許是因為知足了。”
白媽媽像是吐露心事般的說道:“我把麓柚養大啦,麓柚也找到她的如意郎君啦…站不起來也無所謂了,再說了…言悅也說‘人的價值不該只在缺點上體現,多要看優點’…我既然能一個人把麓柚養大,而且還養成了很好很好的大人,那應該也算是我的厲害之處了吧。”
文叔趕緊點了兩下頭:“那當然,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有這么個好女兒呢,就光咱們小區來說…”
白媽媽笑了下。
她又想起旅游時,陳言悅跟她說的話。
——不要光看你的病,要多看你的人。你很好,在你很好的情況下,當然有資格接受別人對你的好,不要害怕,不要逃避,不要恐懼。
“……這邊的房子不打算續租了。”白媽媽說。
文叔愣了下,白媽媽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手掌顫了顫。
“這、這樣啊…也挺好,我信小許肯定能給你找…”
白媽媽打斷了他的話:
“阿篤,有件事我要問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要馬上回答我。”
文叔微怔:“…啊?”
“我想搬過去跟你一起住,行嗎?”白媽媽問。
文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