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辦公室敞亮，茶具講究，還掛著一個“和氣生財”的牌匾。
“小徐，事就是這樣，若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得來煩你。”程老幺難得一見的局促，拿手搓著掌心，盯著徐慶半天都不敢挪開視線。
聽完程老幺支支吾吾的求助，小徐推了推金絲眼鏡，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為難。
“師傅，不是我不幫你，現在環保那邊壓得緊，我岳父那邊……你也知道，之前投的那些錢，家里意見很大。現在孩子上國際學校開銷也大，實在是愛莫能助了。”
他語氣很客氣，卻將程老幺的請求全數打回，甚至委婉地提了提，“之前那些賬目，要是方便，也請程叔心里有個數。”
程老幺急了，那股子當師傅時的脾氣“噌”地冒上來，聲音不由提高：“小徐！當初你剛來廣州的那些時間，是誰幫你……”
“程叔。”小徐打斷他，聲音冷了一度，眼神里沒了溫度，只有生意人的冷漠。“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有時候商場上的事，您應該比我更懂。”
程老幺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他呆呆地看著小徐，仿佛第一次看清這個年輕人。
是的，小徐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晚輩了。自己才是那個落水狗，而對方站在干凈的岸上，用不屑與鄙視的眼神看過來，就跟侄子程萬利一樣。
“好好好……”程老幺一連說了幾聲好，狼狽地站起身，連告辭都說得磕巴。
一路從徐慶的公司離開，他簡直沒了去處，一旦回到廠里，便會面臨各種詢問。洗水廠，輔料廠，還有那些工人，光是看著都讓人頭疼極了。
走著走著，程老幺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人影來。
對啊，之前借給表姑的十幾萬還沒有來得及要回的，雖然有些杯水車薪，但好歹也能緩解一下壓力。
表姑的出租屋在城中村深處，之前去過一趟，有些擁擠嘈雜。
“老幺，你來啦！”等敲開門后，表姑先是愣了一下，笑容異常熱情。
她拉著程老幺的手，噓寒問暖，然后開始痛罵那些沒良心的兄弟和客戶。“我知道你現在遇到了難事，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對餓不著你！”
她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不過老幺，樹挪死，人挪活。與其在這擔驚受怕，還不如跟我去外地，那邊機會多咱們重頭來過，開個小飯館，穩穩當當的。”
平凡，安穩，沒有環保檢查，沒有債務糾紛，甚至沒有“程老板”這個沉重空殼。
表姑口中的提議，似乎成了他瀕臨溺亡時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程老幺有些心動，甚至開始琢磨起菜式，想著要不要把川味和粵菜結合一下。
很快，表姑露出為難神情：“租店面、打點關系、進貨……啟動資金可不能少。你那邊，還能不能再湊點？我這邊也抓點緊，把店面給轉出去，只要咱們齊心，其利斷金嘛！”
程老幺猶猶豫豫，最終還是點頭應下：“好，就聽你的安排！”
他咬咬牙，決定將最后的希望和從別處勉強挪來的幾萬塊錢，都押在了表姑描繪的“小飯館”藍圖里，卻忽略了表姑眼中一閃而過的精明，只當那是親人間同舟共濟的真誠。他甚至開始覺得，離開制衣行業，或許真是上天給他指的另一條路。
深夜，程老幺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即將搬空的“家”。廠房里的廚房冷鍋冷灶，裴淑的東西已清走大半，留下一種熟悉的陌生感。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以前裴淑常坐的縫紉機旁，那里已經落了薄灰。心里某個地方，突然塌了一小塊，涌上來一股說不清是后悔還是悵然的酸澀。
等到面臨離別，程老幺這才恍惚意識到，那個總是默默收拾殘局、替他維系著這個“家”的女人，真的走了。而且，聽說她賣產品好像真的做起來了？還認識了許多人……
他甩甩頭，不愿深想。現如今自己都泥菩薩過江，哪還有心思管前妻的“新生活”。至于女兒為止……他好像很久沒仔細聽過她說話了。
上次通電話是什么時候？她好像說要考試？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安排。
同一片天空下，裴淑正挽著一雙手臂走在空蕩的馬路邊，兩人剛從商場出來，看完最后一場電影。
那屬于年輕人的氣息和各種甜言蜜語，讓裴淑實在是很難拒絕。
“裴姐，這項目很不錯的，你要是不投，到時我就只能去找別人了……”身旁的男生不過才二十來歲，剛從大學畢業沒幾年，自己組團搞了幾個項目就要賺大錢。
裴淑看在眼里，覺得有些懷疑，卻抵不過對方的幾聲“姐姐”，還有平日里的噓寒問暖，讓她缺乏愛意的心，終于得到了滋潤。
望著眼前這年輕的面孔，裴淑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程老幺，當初他也是這樣豪爽，不管是對朋友還是親戚，都出手大方。唯獨對自己，卻少了那么一點關心，尤其是婚后多年，兩人變成了親人，更是沒有了所謂的“愛情”。
“裴姐？”年輕男生伸手在她眼前揮舞了下，然后笑著催促：“就算是你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自己的老同學？”
是啊，這個項目和眼前的男生都是一個老同學介紹的，說是一定能賺大錢。大家一起做事，總歸不會騙自己的吧？
可能是裴淑擔憂的神情有些明顯，年輕男生就松開手，打開手機相冊，露出其中幾張拍照合影。“我們這個項目很可靠的，不少人都想要加入。”
“可是……”此時的裴淑表情尷尬，她怎么說呢，難道告訴對方，自己早就不是所謂的“老板娘”了。之前投資許姐的一些錢至今還沒有要回來，也不敢告訴其他人知道。如今就只依靠著偶爾的擺攤來換一些生活費……
年輕男生忽然長嘆一口氣，幽幽地說道：“看來裴姐對我是不太滿意，那到時候我們就不要聯系了。”下一刻，男生就拿出手機要刪除聯系方式。
這一瞬間，裴淑徹底慌了神。往日男生的熱情，像冬日里不合時宜的暖風，吹得她昏昏然，填補了離婚后巨大的空虛和失落。要是真的刪掉了聯系方式，她簡直不敢想會怎么難過……
“好！”最終裴淑還是下定了決心。
她答應了投資項目的事情，年輕男生歡喜地與其簽訂了合同，只等著明日的打款。
等送走對方后，裴淑才一臉無措地待在小出租屋里。半晌后，想到了足智多謀的老同學，于是便一通電話打了過去。
“這事好解決，現在網上貸款可便利啦，只要上傳照片兩個小時就打款……”對方并沒有驚訝，反而還熱情地教她如何操作。裴淑有些發懵，直到賬號里真的收到了兩萬塊錢，才終于笑出了聲。
居然是真的！她趕忙對老同學表達了謝意，卻沒有意識到，貸款條例里寫的高額利息和臨近的還款時間。
把錢快速匯給年輕男生后，裴淑內心生起一些愧疚感。幾乎一整年時間，她都沒有理會過女兒，更別說過問她的生活。
“為為，好好照顧自己。”簡單的幾個字，快速被她發送出去，然后又意識到什么似的，補充道：“媽媽永遠都愛你。”
做完這一切，裴淑有種莫名的心虛，只能一把將手機塞在枕頭底下，這才感覺好受許多。
沒事的，等以后賺了大錢，就能補償她了……
時間飛速流逝，從冬季寒霧，到春暖花開，再到初夏的熱氣蒸騰。
程為止就在這些時間里沉默地穿行，不再期待父母的電話或問候，而是學會了孤獨的自處。便利店的白班夜班，復習資料的邊角磨損，出租屋里無聲的晨昏，構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終于，艱難地熬到了高考那天，她坐在縣城賓館里，提早給自己煮了個雞蛋吃完，然后平靜地走進考場。
相比較其他家人的送考，她就像是個獨行的戰士，堅毅地完成了數次考試。
走出考場時，天空是四川常見的、灰蒙蒙的鉛色，沒有雨，也沒有晴。四周站滿了人，每個人手里都拿著各式花束，最顯眼的是一朵朵橙黃色的向日葵。程為止看得眼皮發酸，只能打開手機，希望會收到只言片語的關心。
只可惜，安靜如墳。她點進朋友圈里，只看到一些過去同學的近照，還有母親裴淑偶爾分享的勵志文章和帶了美顏的照片，至于父親的對話，正好停留在幾天前一句“照顧好自己。”
程為止關閉手機，深呼吸一口氣，然后呼出去。
關于“未來”，她所能做到的努力也就這樣了，至于結果究竟如何，就交給命運吧！
帶著一點點感慨，程為止重新回到了廣州，回到了便利店里。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她似乎也快要忘記了參加高考的事情。
直到那張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便利店，梁姨歡喜地喊道：“小妹，快來簽收快遞！”
程為止才感覺到整顆塵封已久的心臟開始拼命地跳動起來。
“噗通噗通——”心跳聲音很響亮，她忍著興奮地走到便利店玻璃門外，在太陽底下仔細看了又看，像是在面對一件十分珍貴的寶物。
“一定要告訴嘎嘎！”
這是出現在程為止腦海里的第一個念頭，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喜悅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曾驚起，就被四周巨大的寂靜吞沒。她拍了張照片，手指在發送鍵上徘徊許久，最終只是默默地存進了那個命名為“未來”的私密相冊。
可能有時候，成長注定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