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淑，你來啦。”
當裴淑匆匆趕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曹二哥叼著煙坐在貨堆里與人閑聊。他說話時，那煙灰就直接落在湛藍色的布料上，然后隨意一抖，幾點灰燼如蠅尸般粘在牛仔布上，卻渾不在意。
“不是早就跟你們說過，廠里不允許在車位上抽煙！”裴淑皺眉，表情很嚴肅。這話語里的教訓意味，頓時讓與曹二哥說話的工人站直了身體，用眼神上下打量她，語出不遜：“大姐，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敢來教訓我們？”
裴淑沒回答他的話，而是瞥了旁邊的曹二哥一眼，問道：“老幺呢？”
剛才在電話里那么著急忙慌的，咋個來了工廠連個身影都沒有看到……
“噢，應該在幫忙拆線吧。”曹二哥笑得咧開一口黃牙，主動走在前面帶路，然后指著其中一輛衣車：“最近廠里可忙啦，這回老板娘你來，可得好好關心下老幺?！?br/>裴淑不說話，拎著一袋子東西往衣車方向走。
剛才旁邊站著的幾個工人，有些好奇看過來，與曹二哥八卦道：“這就是逸元廠的老板娘？看上去怪年輕的，不過，咋個一直沒有看到過她……”
不僅是平時沒有出現，就連當初招工還有工廠開業時，都沒有見過身影。若不是這回返工，大家還以為程老板是個黃金單身漢呢！
“嗐，這里面的門道可深了，你們幾個年輕人還是別在這瞎捉摸，趕緊忙活去吧！”曹二哥揮手驅散其他人，自個兒倒是拿起手機鉆到一堆牛仔褲旁邊，戴上耳機看起了電視劇。
不遠處。一排衣車全是些年輕人，唯獨一個身影比較佝僂，白熾燈照在發絲上，有些讓人辨別不清究竟是光線還是白發。
“老幺。”這一聲輕喚，沒有讓程何勇回頭，反而叫正從廁所里出來的程為止愣了一秒鐘。剛燙好的大波浪長發，配上尖頭高跟鞋，鮮紅的套裝，濃烈又顯眼的裝扮，著實跟以前那個講究高雅浪漫的人完全不同了。
“媽媽。”程為止走上前，熟絡之中帶著點尷尬。
她摳了下手背，主動介紹起來：“這里堆著的全是需要返工的，先拆了到時再來……”
哪知裴淑往她懷里塞了一袋子水果，催促道：“曉得啦，我在廠里待的時間可比長。”說到這，她搖晃腦袋感慨萬千：“這么多褲子都能做錯，要是我管廠，早就把車管給開了?！?br/>本來悶頭拆線的人，忙抬起頭，討好般地說道：“阿淑，我做事確實不如你穩妥?！?br/>兩人雖然吵架歸吵架，面對大事，裴淑還是不愿意鬧得難堪。她拎起一堆褲子，拿起小剪刀，找到底線一剪，然后順著縫紉線一拉，那兩根線就這樣直接落在了手心。
想起剛才自己費了不少功夫慢慢剪開的動作，程為止有些尷尬，忙接話：“那我去車線，你們來拆……”
三個人就這樣配合默契地進行返工，車間的其他人偶爾會過來幫下忙。直到夜深了，程為止才終于疲累地伸了個懶腰。她的眼皮已經有些沉重，脖子也黏糊糊的，可抬眼看去，那剩下的一座小山沒有做完，休息的念頭就立即打消了。
“來來來，先吃點宵夜填填肚子?！备衾线h就聞到了一股子烤肉的味道，緊接著就瞧見程老幺和曹二哥兩人拎著一一大袋子被保溫袋裝好的燒烤回來，不止這樣，還有炒米粉、河粉等等，看起來確實有些誘人。
裴淑沒說話，只擰起眉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程為止看了看她，起身去洗了幾個蘋果來，然后坐過去：“媽媽，你挑的蘋果真好吃！”
“那是?！迸崾缧闹械脑箽馍晕p輕許多。余光掃見那幾個工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大聲吵鬧的樣子，眼神里有些擔憂地說道：“你老漢是個不長記性的人，總有一天會曉得厲害?！?br/>她想起多年前在‘飛天制衣廠’，老幺也是這樣和工人們稱兄道弟，最后爛攤子還得自己收拾。
程為止知道母親不喜歡曹二哥，這種油嘴滑舌，又愛攀比的人，相處起來確實很頭疼。
兩人悄聲議論時，程老幺正好拿了一大把烤牛肉串過來，而曹二哥則是跟在后面，其中一只手還拎著瓶青島啤酒，滿嘴的酒氣。
“呵，曹二哥，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這不是在加班，而是在舉辦活動呢！”裴淑笑得很有深意。對方似乎沒有聽出異樣，反而還一臉認可地點頭，甚至自豪道：“我早就說了，開廠的人就是要大氣，舉辦活動算啥，等這回貨款到賬，再把廠子擴大，再多招點人手，生意不久越來越好啦！”
程老幺雖然沒有喝酒，卻也被這番豪言壯語給熏得眼眶發紅。他點了點頭，攬住曹二哥的肩膀，心酸道：“二哥，當初大家都看我的笑話，只有你，還愿意來幫我……”
回想起開新廠曹二哥千里迢迢地從大朗鎮過來，衣衫襤褸地帶著一根長竹竿，挑起鮮紅的鞭炮，說著恭賀的話語。程老幺恨不得直接與其拜把子，稱兄道弟的呢！
“都是兄弟，你做事我肯定得來幫忙！”
只是隨點份子錢，拍點馬屁就能換來一個車管的位置，曹二哥覺得天底下再沒有這樣劃算的事了。他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比裴淑還要高半個腦袋的程為止身上，驚訝道：“耶，一段時間沒見，為為都長成大人啦！”
這種話語，讓程為止有些莫名的不適。
不過程老幺似乎沒有察覺，而是點了點頭，掰著手指頭道：“一眨眼就成年啦……真快?！?br/>曹二哥眼睛一轉，忽然笑道：“那過不了好久就得給你們帶回個新女婿?！?br/>“曹二哥，你胡說啥子呢！”裴淑本來就不滿意他，此時就板著臉責怪道：“她才多大，還是個孩子呢，要真是想新女婿的話，咋個不去問問你們家曹文欣？！看她是不是愿意這么早就耍朋友……”
忽然從裴淑口中聽到關于曹文欣的名字，程為止還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
她想起那個留著一縷長劉海，眼神呆滯的少女，還有那帶著牛奶瓶底的紅色印記，一同砸回了她的記憶里，整個人精神都變得緊繃起來。
“哼，她呀是個不成器的?！辈芏缦袷墙K于找到了傾訴者，直接將內心所想一口氣全說了出來：“現在深圳那邊的KTV多，像這種小女娃可好賺錢啦，偏偏她不愿意去，也不知道腦子里在想些啥，浪費了大好青春！”
程老幺眼里的醉意全消，伸手阻止道：“老曹，你喝醉了，趕緊回去休息。”
“還有那么多貨沒搞完……”曹二哥跌跌撞撞地抓起一條牛仔褲，可剛聞到那股子化學味道，就熏得他嘴巴一癟，歪頭大吐特吐起來。
“哎呀，真是不夠添亂的！”裴淑嫌棄地拿手在鼻尖揮了揮，不耐煩地指使程老幺：“還愣著干啥，趕緊喊人送回去。”
沾染了污漬的牛仔褲又被她拿夾子扔到廁所里，狠狠地沖洗一番，然后搭在鐵架子上晾干。
“唉！我說你老漢也是，身邊咋盡是些狐朋狗友?！迸崾缯f著話，迎面撞見程老幺回來，就將剩余的話給咽了回去。
一點半后，車間只剩下了他們三人，黑壓壓的，唯有頭頂的這一小塊區域在散發著光亮。好不容易將縫紉線全部挑干凈的裴淑，歪頭活動了下脖子，喃喃自語：“以為再也不用回這破地方了，結果還是這樣。”
“嘿嘿，阿淑你和為為在外面租房住著也麻煩，不如就回廠里，正好我想下周重新裝修下辦公室，不如你們倆來把把關？”程老幺眼睛都熬紅了，可手腳速度一直沒有慢下來，甚至還有心思與裴淑說著打趣話。
這種簡單的氛圍，讓程為止也露出懷念的神情。
只可惜，沒有維持多長時間，就被裴淑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不行，我每隔一天就要去上課，平時又要去推銷產品，哪有空?！?br/>“你那啥子‘幸福產品’看起來就不靠譜，說起來又丟臉……”后面一句話程老幺說得很小聲，不過還是被裴淑聽見了，頓時瞪眼道：“賣內衣有啥問題嗎？哪個不穿？”
“是是是?！背汤乡垭m然擺出一副求饒表情，但內心并沒有真的把這話放在心里。畢竟賣內衣有啥大出息，也就是小打小鬧罷了，最多不過半年，裴淑就會乖乖回廠里來幫忙的。
“對了，為為你現在在哪做事來著？”他重新將話題轉向了程為止。
程為止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說真話，相比較爸爸的大事業，她的這份工作確實很平凡。
“在馬路口的便利店……”
“啥子？！”裴淑有些震驚，下意識地詢問：“什么時候辭職的，你咋不跟我說一聲？”
這份異樣頓時引來程老幺的疑惑，他似笑非笑道：“阿淑，你們倆就住在一起，難道還曉不得為為換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