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像一層油膩的薄膜，緊緊裹住了大墩。出租屋成了蒸籠，風扇徒勞地攪動著滾燙的空氣，吹出的風也是熱的。手機不過亮了片刻，機身就烙鐵般燙手，程為止指尖一縮，想起母親在灶邊煎蛋時，蛋清接觸鐵鍋的刺啦聲。
“不行，太熱了，感覺身體都要被燙熟了……”倒在床板上輾轉反側好一會兒，她都沒有睡著，原先緊閉的窗戶，此刻也被全部打開。
即便如此，空氣仍舊渾濁和悶熱。程為止翻身起床，帶著渾身的熱汗將鐵門打開，哪知這走道上居然躺滿了人，若不是眼尖及時看到，只怕這會兒就踩在人身上了。
不單單只是男性，就連好多穿著睡裙的婦女和小孩都直接將席子往地上一鋪，呼嚕聲陣陣，一點防備都沒有。
程為止屏住呼吸，像穿過一片沉睡的雷區，腳尖在躺倒的身體縫隙間尋找落腳點。汗味、呼吸聲、還有夢囈，在渾濁的夜色里發酵。
哪知上方的人群更多，而且呼嚕聲還伴隨著一些車流聲，隱隱還能看到遠處幾棟樓下停放著洗水車，等待裝箱完畢。
距離一條馬路后就是個派出所，穿著制服的人正押著些鬧事的人往所里走，藍白色的燈光閃爍不斷，人間煙火氣，就這樣直接地撞入眼里。
不知道在樓上待了多久，直到清晨的薄紗被掀開，露出一點點淡青色的亮光，程為止才終于往回走。她沒有著急回屋，而是先去買了點街頭小販售賣的腸粉。
等填飽肚子后，瞌睡蟲也悄悄鉆了出來。
“為為？”一道聲音從側方切來，帶著引擎低喘的余韻。
程為止頓住，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像一道沉默的陰影，橫在街道口。車窗搖下，露出程老幺的臉，他比記憶中瘦削了些，眉間的“川”字紋被晨光鍍得更深。
程老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先吐出的是一句：“這么早就起了？”
程為止低頭“嗯”了聲，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裝了腸粉的塑料袋邊緣，發出細碎的窸窣聲。那聲音讓她更窘迫了。先前的爭執像一層透明的膜，隔在兩人之間，觸不到，但分明存在。
空氣凝固了幾秒，只有發動機怠速的微弱震顫。程老幺忽然探身，從副駕拎出一個白色塑料餐盒，不由分說地遞出車窗：“剛宰的燒鵝，還熱著……你拿著。”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她汗濕的額發和簡樸的衣著，沒做停留。
程為止接過，指尖碰到冰涼的塑料盒壁，里面的燒鵝卻沉甸甸、溫吞吞的。
“我走了。”車窗升起，隔開了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車子匯入車流，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程為止站在原地，手里的溫熱透過塑料盒，一點點灼著她的掌心。
回家后，那股子熱氣稍微得到了舒緩，不過窗臺旁的綠植被悶得懨懨的，絲毫沒有活力。
“唉！”她長嘆一口氣，打開手機，看了看余額，攏共不到一萬。一旦不去賺錢后，這花錢比流水還快。左思右想后，程為止還是決定再去找份兼職做。
畢竟這廣州的夏季，沒了空調，簡直像是把人放在鐵板上煎。以前只是回來睡個覺，勞累一天把眼一閉就行，可現在，要想在這學習，只能想點法子才行。
夜間的商貿城很是熱鬧，尤其是天氣炎熱，大家都不愿意待在小屋里，光是商場門口就站滿了蹭空調的人。程為止在三樓的書店逛了會兒，猶猶豫豫只買了支鋼筆。實體店的價格有些貴，網上購物能夠更便宜一些。
她的目光像掃描儀，機械地掠過一家家店鋪的玻璃門，影子映在光潔的櫥窗上，與里面陳列的時髦模特重疊，又迅速滑開，像個誤入此地的淡薄幽靈。
新塘鎮，大部分都是開工廠的，想要找份清閑工作，還真是不容易。
一直找了好幾個小時，程為止的劉海都被汗水打濕，臉也紅撲撲的。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剛百米奔跑完，連氣都沒有喘勻。
“服裝店導購……”
留意到這則招聘廣告后，程為止有些心動，不僅是因為工作環境得到了改變，更因為上班時間有了變化。她鼓足勇氣，踏入了這個“光鮮亮麗”的服裝店。
店招聘全部都是英文名，里面空間很大，好些店員正站在貨架旁閑散聊天。頭頂的燈光將白凈的瓷磚照得反光。
“歡迎光臨。”耳畔傳來店員打招呼的聲音。
及時將程為止從失神的狀態里喚醒，她抿唇，壯著膽子問道：“請問你們這里還在招人嗎？”
對方愣了一秒鐘，旁邊說說笑笑的女生們也停止了嬉鬧，全部將視線聚在程為止的身上。
那一瞬間，空調的冷風恰好吹過她汗濕的后背，激起一陣戰栗。旁邊鏡子里那個面孔通紅、頭發被汗水粘在額角的自己，與店里清涼、精致的女孩們形成了殘酷的對照。一種尖銳的“我不屬于這里”的認知，比店內過低的冷氣更迅猛地刺中了她。
“你先等等，我去叫經理。”女生很快叫來了個平頭中年男性，只瞧了她一眼，便皺眉冷聲道：“人滿了。”
程為止幾乎是撞開玻璃門逃出來的。盛夏的熱浪劈頭蓋臉砸來，反而讓她窒息般的肺部獲得了一絲喘息。她靠著商場的外墻慢慢滑蹲下去，心臟在耳膜里咚咚狂跳，蓋過了周遭的一切聲音。
還好還好，除了有點丟臉之外，也沒有其他了……
程為止這樣安慰著自己，步伐不自覺地加快，等再次抬眼查看四周，發現已經回到了出租屋的樓下。恰好遇到便利店老板娘正在門口給小狗喂吃的，哪知一解開繩索，小狗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跑，蹦蹦跳跳的架勢看得人是又急又氣！
“豆豆，你回來啊！”便利店老板娘邁著步子就要追，可穿著拖鞋的她才跑了沒幾步就想起身后的便利店無人看管，整個人著急壞了。
程為止及時站出來，說道：“沒事，你先看著店，我去找豆豆。”
“欸，小姑娘真是謝謝啦。”便利店老板娘擦了一把汗水，眼神里還是有些緊張與不安。
這家便利店就處于十字路口，豆豆一跑出去就溜溜達達的。它看到有人追過來就加快步伐奔跑，若是停歇下來就放緩腳步，然后在原地看著。
程為止觀察到了這一點，就故意假裝在忙其他事情，趁其不備，叫著旁邊的好心人堵住，兩人合作總算是將小狗給抱了回去。
“真是太謝謝你們啦！”便利店老板娘豪爽地打開冰柜，給兩個恩人分別拿了些飲料，然后又指著店里的零食貨架：“來，想吃啥自己拿，今天我請客。”
旁邊的路人著急趕路，隨便挑了幾樣東西就走了。程為止則是看著正趴在地上大喘氣的小狗，嘴角露出一絲寵溺的笑容。真好，即便是到處亂跑，回來也沒有挨罵。
“小姑娘，你是樓上的住戶吧？”便利店老板充滿笑意地招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后從旁邊煮著關東煮的小鍋里裝了幾樣放在她面前，主動解釋：“幸好有你幫忙，不然我女回來還不知道咋辦呢。”
老板娘自稱姓梁，這只小狗是她正在讀小學的女兒梁恩桐養的。
“她呀，就喜歡與這些小動物打交道，但平時忙著上課，只能由我來幫忙照看……”老板娘一說到關于女兒的事情，眼神就變得很溫柔，還帶著點滔滔不絕的意思。
“我先前見你來買過羊奶粉和貓糧，應該也養了只貓？”
對于這個問題，程為止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她簡單解釋了幾聲，神情也變得有些不自在，好像害怕會被責怪。
“噢，原來是這樣。”老板娘并不覺得意外，反而還笑著推了推眼鏡框，主動寬慰著程為止：“其實有些流浪慣了的小貓是不愿意被束縛的，或許，等哪天它想你了就會回來看看的。”
這種不打壓，反而還認真又耐心傾聽的態度，是之前很少見到的。程為止有些短暫的晃神，腦海里出現了爸媽的身影，情緒一下子變得低落不少。
便利店的窗戶擦拭得很干凈，正好能折射出她的面孔，惆悵的神情，讓整張臉都多了點不合年齡的成熟感。
忽然，梁老板娘伸手輕輕拍打了下她的肩膀，主動邀約：“我瞧你今天在這來來回回走了幾次，是在找工作嗎？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留在這幫忙吧？”
突如其來的驚喜，讓程為止略顯詫異。
還不等她回答，梁老板娘就拉著她里里外外地走了一圈，介紹起工作內容：“主要就是收銀，等來貨時就幫忙看著……到時還有一個女生陪你，不過工資一個月就兩千多，你能接受嗎？”
“我，我不太會。”程為止露出為難表情，捏著衣角很是尷尬。她想要留下來，雖然工資幾乎是打了個對折，但只需要工作八個小時，平時沒客人時還能做自己的事情，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可能是察覺了她內心的緊張，梁老板娘就主動將她帶到了收銀臺前，然后對一旁的中年男人說道：“這是我們新來的小妹，讓她來學習一下。”
中年男人點點頭，打趣道：“這可是我們老板，以后大家都要聽她的！”
老板娘沒搭理她，而是認真道：“小妹，你叫我梁姨吧，反正時間還早你就跟著我老公學，等明天就能來上班咯。”
程為止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眼前這家店是梁姨掌權的，甚至女兒也是跟著她姓。
剛好有客人來結賬，梁姨的老公就笑著教程為止如何來用機器掃描編碼，然后在電腦上結賬。看起來很是簡單的步驟，但實際上操作就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尤其是客人買了不少東西，零七八碎的，等忙完就得要好一會兒。
“你到底行不行啊！”一個身材圓潤的男人不太耐煩地吼道，厚重的手拍打在收銀柜上，聲音大得嚇人。
程為止心猛地一震，下意識地往后退去一步，貨柜上的東西也咕嚕一下往下掉落，發出“砰”的響聲，碎片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