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唷——”本來還在認真打掃衛(wèi)生的裴淑,忽然聽見身后一聲巨響,忙回頭看去,才發(fā)現(xiàn)徐慶不知為何跌倒在了水泥地上。
盡管臉色如灰土一般難看,可手里還握著掃把不肯松開來,嘴唇也白得厲害。
“老幺,你快來看看!”裴淑一個人自然拽不動人高馬大的徐慶,張口喊來了程老幺。
兩人一起將他扶到旁邊的木長凳坐下,又從廚房里倒了些溫開水,加白糖攪了下菜端給了徐慶。
“來,先喝點?!?/p>
咕嚕幾口,徐慶的神色好轉許多,程老幺就出聲詢問:“你呀,這段時間實在是太拼了,就算是要跟老劉爭,也要顧著自己的身體?!?/p>
“沒,沒有?!彼难凵裼行┒汩W,但很快,臉色異常嚴肅對程老幺說道:“程老板,關于這次許老板的訂單,我研究過了,她的核心要求是環(huán)保水性染料和特殊的貓須做舊工藝?!?/p>
徐慶找來一疊資料,“我托學校的師弟搞到了他們品牌最近的技術標準。我們常規(guī)的化學染料和打磨工藝,達不到她的要求?!?/p>
程老幺翻看著手上的文件,眉頭緊鎖:“你怎么不早說?現(xiàn)在準備樣品哪來得及!”
“我已經(jīng)弄好了?!毙鞈c從身后拿出幾條精心處理的褲樣,貓須紋理自然,水洗標上明確印著環(huán)保認證?!拔矣脧S里的廢料,偷偷試了半個月。”
程老幺震驚地看著他,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好小子,難怪你會累得暈倒……”
“要不然你先歇會兒,廠里的事有我呢?!迸崾绾眯南胍o徐慶放個假,可他卻擺擺頭,說道:“沒事,等忙完再說,今天的訂單可不能隨意應付?!?/p>
見他態(tài)度堅決,程老幺他們也不好說別的。
廠里不算太大,沒多久就忙活完了,裴淑又將辦公室給打掃了一番,還專門用了熏香給好好蒸了下,導致一推門進去就是淺淺的茉莉花味。
那香味順著風,一直飄到了廠門口。
一陣輪胎摩擦聲音后,車輛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赝A讼聛恚汤乡巯认聛恚缓笥謳椭笞目蛻粼S佳文打開車門。
“許小姐,這里就是逸意制衣廠,這兩天在著急趕貨,所以聲音有點吵,灰塵也有些重,我們先進辦公室細談……”
許佳文臉上戴著個墨鏡,皮膚很白凈,身上是一襲米白色的套裙,脖子上掛著一條鉆石項鏈,在陽光下閃著火彩,手指也保養(yǎng)得如玉蔥一般。
悄悄躲在旁邊觀察的徐慶,很是自卑地低下頭去,視線里,自己的手粗糙極了,指尖邊緣除了倒刺之外,縫隙里還滿是湛藍色的染料。明明平時習以為常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居然還覺得有些不太適應了。
“里面坐。”
程老幺熱情地在前面帶路,可在推開辦公室大門的那一瞬間,聞到了股熟悉的熏香味道,臉上表情復雜極了。
這裴淑咋回事,說過多少次,不要搞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辦公室里,這下可糟了!
就在程老幺還想著該如何來解釋的時候。
許佳文卻滿意地點點頭,指著不遠處掛在墻上的一幅畫作,淺笑說道:“看來程老板蠻顧家的,而且這辦公室里也不像其他人那么冷冰冰……”
這略帶感觸的話語,讓程老幺有些意外,下意識說道:“我還以為許小姐會覺得太小家子氣了?!?/p>
“怎么會呢?”許佳文忽然綻開笑容,臉上似乎有些憧憬地說道:“能把自己女兒畫的全家福專門拿畫框裝著,然后放在墻上給眾人展示,妻子又能將辦公室整理得溫馨極了,是那些冷酷的人無法相比的……”
這么多年來,許佳文沒少與各個廠商合作,他們有些穿著西裝革履,有些梳著精致油頭,看似光鮮亮麗,一副精英模樣,但對于親人和伴侶都很是忽視,甚至于有些還會覺得嫌棄……
“唔,光是聞著這味道,就知道令夫人一定是個有審美和品位的人呢?!痹S佳文再次深深地嗅了嗅空氣里的茉莉香味,心情很是愉悅。
見此情形,程老幺便也自然地引出對逸意制衣廠的業(yè)務介紹,并主動提出可以讓許佳文跟他一起在廠里看看各個組的成果。
“許老板你瞧,這是我們廠里最近的訂單,每條褲子都做工精良,就算是著急趕工也絲毫沒有忽視質量問題呢!”作為實習車管的老劉主動接話,一直帶領許佳文查看各種類型的牛仔褲。
他本就在飛天廠干過許多年,對于各個工序是了如指掌,現(xiàn)如今的介紹更是生動有趣,引得許佳文頻頻點頭稱好。
原先陪在一旁,還有些擔憂的程老幺見到這番場景,也就徹底將心放回了肚里。
許佳文的考察過程專業(yè)而犀利。她直接走向車位,拿起徐慶準備的樣品仔細摩挲,又用鼻子嗅了嗅。
“沒有硫化物的刺鼻味。”她看向程老幺,目光帶著審視,“程老板,你的廠子不大,但有人才,如今能精準把握我們品牌‘環(huán)保輕復古’定位的,不多見。”
這時,徐慶推著一車剛處理好的樣布經(jīng)過。許佳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僅是職業(yè)性的一瞥,沒有任何私人感情。徐慶對著幾人微微頷首,面無表情地繼續(xù)工作,仿佛那只是一個普通技術員與客戶的偶遇。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程為止恰好從版房出來,捕捉到了他攥緊推車把手、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的細節(jié)。那沉默的背影里,壓抑著一場無人知曉的海嘯。
重新回到辦公室,一場圍繞徐慶準備的樣品的核心談判正式展開。
“許小姐,我們的優(yōu)勢在于技術和靈活性。”程老幺這次有了底氣,指著徐慶準備的資料,“您看這貓須做舊的工藝,完全模仿長期穿著形成的自然褶皺,而非機器壓制的死板痕跡。即使水性染料成本高30%,但我們愿意為質量承擔?!?/p>
許佳文翻看著技術參數(shù),最終滿意地合上文件夾:“程老板,你是行家,關于合同細節(jié)我的助理會跟進。……”
一番談話過后,許佳文對著身旁的助理使了個眼色。
那人從隨身帶著的口袋里,拿出了幾條貼著美術紙的牛仔褲,深藍,淺藍,還有黑白兩色,看起來有一定的數(shù)量呢。
程老幺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雖然很緊張與激動,可他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情緒變化,依舊保持專業(yè)水準的簽下單據(jù)。
“嘟嘟嘟——”幾聲喇叭聲音過后,車輛再次啟動,坐在車上的許佳文緩緩搖下車窗,對著正在送別的程老幺說道:“希望合作愉快!程老板?!?/p>
“當然當然!”程老幺臉上堆起誠摯的笑意,然后就看到許佳文狀似無意般地瞥了下不遠處,慢悠悠地說道:“程老板是個聰明人,我想以后合作肯定也少不了的……”
這話說得程老幺一頭霧水,不過他也不好表現(xiàn)出來,依舊笑著點頭稱是:“好的,許小姐再會?!?/p>
車子啟動,很快只剩下一個橙紅色的汽車尾燈,然后直接匯入了車流里。
“唉!早些不出來說說話,現(xiàn)在后悔了吧?”不知何時,裴淑站在了廠門口,她身旁是徐慶,此時眉頭微皺,臉也耷拉著,一看就知道心情惆悵。
對于老板娘的打趣,徐慶也無奈極了,他努力扯著嘴角說道:“人家是有錢的大老板,我又算個什么,哪好意思去相認?”
“別那么說,你也是廠里的車管嘛,剛才該你去主動介紹的?!迸崾邕€在說著安慰的話,并對一旁的程老幺說道:“這次多虧了小徐,我們才能拿下訂單,你可得好好謝謝他!”
程老幺頓時想起了剛才許佳文離開前的黯然神傷。
看來這對曾經(jīng)的情侶還真是夠遺憾的,相見卻不能相認,這種的滋味實在折磨人,難怪許佳文會對墻上的全家福感慨不已。
若是當初沒了那樁事,恐怕她和小徐也能收獲屬于自己的幸福吧!
程老幺心情復雜地看著徐慶:“你小子……真沉得住氣。”
他摸出煙,遞給徐慶一根,“以后,版房和技術這塊,你多費心。”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止是徐慶愣了,就連裴淑也微張著嘴,詫異道:“老幺你這又是搞啥子名堂?人家小徐車管當?shù)煤煤玫哪??!?/p>
本來裴淑想勸程老幺莫在這丟人現(xiàn)眼,趕緊回屋去,哪知徐慶卻回過了神,然后眼神堅定地點點頭:“好!我愿意去管這些事,程老板,你以后就是我親師傅了!”
徐慶想要拜師,這可不是一句空話。在制衣廠里做事,只要掌握了版房和核心技術,就扼住了生產(chǎn)的咽喉。他知道,這意味著程老幺開始將他視為心腹,而非普通車管。
得到回應后,程老幺才滿意地點點頭,從而說出了心里話:“畢竟剛才接待許老板的是老劉,他在牛仔制衣廠工作多年,里頭的門道比我還清楚得多,論工作年限你趕不上他,論業(yè)績,剛才他又拿下了大單子,我看月底的考核,你怕是贏不了他的?!?/p>
這話引得裴淑忙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難怪你提起這事……”
如此的深謀遠慮,著實讓她感慨萬分。
從先前的點頭之交,變成了如今的師徒關系,程老幺心中高興,非吵著要裴淑去菜市場買了好酒好菜,還專門在燒烤攤上切了半邊豬頭肉回來慶祝。
當晚的慶功宴,氣氛卻被不速之客程萬利打破。
他帶著一身酒氣進來,皮笑肉不笑:“恭喜啊幺爸,拿下了大單,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徐慶,“我剛聽說,飛天廠那邊也在接觸許老板,出的價碼比我們低兩成。怪的是,他們的樣品,跟咱們的核心工藝,像得離譜啊。”
他頓了頓,陰冷地補充道:“還有最近某些‘技術骨干’和飛天廠也走得挺近呢?!?/p>
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帶著驚疑、憤怒與不可置信,猛地釘在了徐慶身上。
徐慶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確實,他曾經(jīng)給飛天廠投過簡歷,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角落里,程為止放下筷子。她看著堂哥程萬利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惡意,看著徐慶哥百口莫辯的絕望,再看父親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她不明白大人世界復雜的算計,但她清晰地感覺到,曾經(jīng)那個靠著“義氣”維系的家和工廠,正在這道突如其來的裂痕中,發(fā)出令人不安的崩解聲。
藍色的絨塵,從開始的肆意飛舞,到逐漸開始侵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