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服務員拎著熱開水重新加了些在壺里，四處彌漫開的茶水香氣，似乎沒有撫平程禾霞內心的創傷。她咬緊嘴唇，低垂腦袋，在無法抗拒的情況下，只能像是個木頭人一樣立著。
偏偏離得最近的張海，還用探照燈般的眼神貪婪地向她望去。
張海的嘴在一張一合，母親的笑臉在眼前晃動，但聲音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越來越遠。程禾霞只看見對面玻璃窗里，自己像一個被貼滿價簽的娃娃，那身嶄新的針織衫，每一針都織進了她的羞恥。這一刻，她清晰地聽見體內有什么東西，‘咔噠’一聲，斷了。
“哎呀。”程為止拿起筷子，做出想要夾起蒸籠里的鳳爪。
可手一抖，沾著的醬汁就濺了些在張海的襯衫上，導致他下一刻就要發火，可剛對上程老幺鋒利眼神，又灰溜溜地站起來，說是要去廁所好好洗洗。
短暫的歇息時間，老三媳婦還不依不饒地拉著張海母親聊得開心，沒一會兒功夫，兩人幾乎都要成結拜姐妹了。
唯有程禾霞的表情一直很寡淡，一雙手輕輕握住了她，語氣很輕地提醒：“這會兒吃的有些多，霞姐你陪我去旁邊走走。”
此刻的程禾霞產生一種隔著一層毛玻璃聽聲音的恍惚感。
裴淑就輕輕推了她一把，于是程禾霞便失魂落魄地跟在了程為止的身后。
兩人一起走到不遠處，恰好堂哥程萬利就在那坐著，于是便又閑聊起來。
“小霞，我剛去幫你問過附近認識這家的人，說張家生意做得確實不錯”他指著停在馬路旁的一輛路虎極光，眼里閃著的光亮幾乎要將旁邊的窗簾都給灼傷。
程萬利喉嚨發干，那輛路虎在他眼里瞬間拆解成冰冷的數字，相當于無數件車前袋，相當于他此刻工資不吃不喝一百年。一種混合著妒忌與貪婪的酸液，腐蝕著他的理智。
“看起來怪怪的，也沒有多好看啊。”程為止不懂什么，憑著第一眼就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這瞬間迎來程萬利的冷笑，他的目光始終聚集在那輛路虎上，就連語氣都變得激動了幾分：“這車要想買下來，不得要個六七十萬，小霞你也是真的好命，嫁過去之后就要變富太太咯……”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么，程為止總覺得堂哥程萬利在說起這話時，隱隱有些別的情緒夾雜在里頭。
程禾霞依舊沒有開口說話，眼神順著窗外看去。
果然瞧見那一個方盒子形狀的車，正蠻橫地停在了兩個車位之間。第一眼瞧著確實霸氣十足，非常的有個性，但一想起剛才張海和他媽所表現出來的“暴發戶”姿態，就著實讓人反胃不已。
一旁的服務員推著滿載蒸籠的小車經過，車軸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吱呀’聲，像鋸子一樣，反復鋸著程禾霞緊繃的神經。
再回頭，是張海已經重新坐在了桌前。
瞧見了正好接完電話的程老幺，宛如看見了什么稀奇事物一樣，發出了聲巨大的“哈”，然后退后幾步，用手捂嘴說道：“這都什么年頭了，程老板還用諾基亞啊？早就該像我一樣換個蘋果手機了，不然出去談生意，人家看你手機都不想跟你交換號碼。”
興許是這件事，讓張海信心倍增，居然從桌上的餐巾盒里抽了好幾張紙，然后反復擦拭本已干凈的碗筷，看似無奈道：“唉，你們這邊茶樓的衛生條件還是比不上天河那邊的高級餐廳，等啥時候有空了，我帶你們大家一起去嘗嘗白云山山頂的旋轉餐廳，那才叫好呢！”
“不，不用那么客氣。”程老三誠惶誠恐，還當真以為是未來女婿要孝敬自己呢，他和老三媳婦的臉上都帶著感激與興奮。
唯有看穿張海心思的程老幺一臉肅色。
隔壁大爺的收音機里，粵劇老生正蒼涼地唱著‘落花滿天蔽月光……’，那調子千回百轉，唱不盡席間的暗潮洶涌與人心涼薄。
“欸，還是要的，畢竟你們一家之前待在鄉里，現在雖說是到了廣州，可一直在廠里做工，哪有時間享受啊……”
張海冷哼一聲，見到程老三他們如此好說話，居然開始貶低老三一家：“你瞧瞧，這長期做車位，手都磨得像砂紙，身上還一直有股車間味呢！”話語說到最后，他還假模假樣地拿手掩住口鼻，像是真的聞到了什么臭味一樣。
程老三立即下意識地嗅了嗅自己的手，張海母親則是小心翼翼地捂緊錢包，生怕張海當真說要開口請客。
如此沒有禮貌的行為，氣得裴淑當場就要發作。
可程老幺眼里閃過一些不屑，先是給自己倒了杯清茶，然后才慢悠悠地說道：“張生，撈世界喈，使乜講到咁盡啫？（張先生，出來闖蕩罷了，何必把話說得這么絕？）我哋（我們）開廠的，手粗是因為每一分錢都系實實在在揾返來（都是實實在在賺來的），我睇（我看）你臺車幾好，就唔知你記唔記得，自己第一桶金，系喺邊個車間度賺返來噶？（就不知道你記不記得，自己第一桶金，是在哪個車間里賺回來的？）”
這一通話說下來，讓張海的腦袋上冒出了個大大的問號，本來仗著自家有點小錢的張海母親，見到兒子被說得糊里糊涂，偏偏自己還有些聽不懂這些方言詞，表情也顯得尷尬不少。
“啊呀！老幺你也是的，說什么粵語讓人家張老板咋個回答嘛！”裴淑與老幺配合默契，此時就像是才剛剛察覺一樣。
“唉，我之前聽張老板說我們是外地人，還以為他們在廣州待久了，早就變成‘當地人’了。”程老幺先是無奈搖頭，后來還拍著大腿，繼續感慨：“你說說，這話都不會聽，算是啥子當地人嘛……”
窗戶外，各種小販的叫賣聲，車輛的過路聲，簡直就像是在為此伴奏。
張海被說得面紅耳赤，張海母親也瞪著眼，張著紅唇不滿說道：“呵我們都是同鄉，說這些話做啥子，以后生意上的事情不也是要往來的。”
忽然張海像是從母親的話里得到了靈感，當即又邪魅一笑，故意裝作一副很慷慨的表情：“是啊，我怎么忘了，程三伯和伯娘你們還是在飛天廠里做事，哎呀，做制衣辛苦哦，手上都是繭子，還有那染料味，不容易洗干凈吧？”
程老三一家不知為何矛頭再次轉到自己這里，正要回答。
哪知張海卻是毫不留情地指出：“既然這樣，那我之后可得好好叮囑一下飛天廠的老板，叫他好生照看著你們，以后車褲子的時候也能比別人多一些時間。”
看似體貼，實則在用高高在上的姿態說著歧視的話語，程老三即便是再愚笨，也聽出張海話里的意思了，臉黑得幾乎要看不清表情。
一向能言善辯的老三媳婦，這個時候也變得啞然。她每次一抬頭，看見裝著華麗服裝的張海母親，以及她手上，脖子上帶著的鉆石飾品。
再一想起剛才被人說手粗，嘴笨，更是覺得臊得厲害。
兩人都低著腦袋，哪里還有剛才要與張海母親結拜的架勢，恨不得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
察覺出自家兄弟的窘迫，程老幺也絲毫不見慌張，一臉平靜地透露道：“這件事就不勞張老板你惦記了，其實我們早就幫老三看好新廠，過不了多久他就自己當老板了，到時可能還要同陳老板你搶下訂單哦。”
張海頓時被狠狠噎住，看向程老幺的眼神都變得怨恨不少，他著實沒有想過，程老幺會如此護短。
就在場面有些僵住的時候，隔壁的大爺正一臉悠閑地品嘗著茶水，那收音機里的粵劇也唱得分外響亮，好似這里的劍拔弩張一點也沒有打擾到他。
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服務員走過來，小聲提醒：“樓下的路虎是哪位老板的，現在擋住別人的位置，需要挪動一下……”
這像是給了張海莫大的信心，他站直了身體，一邊慢吞吞地系著西裝的紐扣，一邊朝著程老幺說道：“既然這樣，那也沒什么好談的，我就祝程老板你們早日發財……能盡快買上我這輛豪車吧！”
見張海要走，張海母親也一同起身。程老三和老三媳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該不該出面送別一下，表情顯得尷尬極了。
最后還是裴淑和程老幺一起將人送到樓下，給足了最后的體面。
在大家離席后，程萬利也跟隨下樓，久久凝視那輛車，眼神貪婪地像在解剖一具獵物。
直到汽車尾燈再也看不見時，才低聲對程老幺說道：“幺爸，你剛才話有點重了，人家那臺車，夠我們廠多少年的利潤，霞妹要是嫁過去，我們家以后拉投資也多條路，現在受點委屈算什么，一直窮下去才最委屈。”
想想剛才看到張海不經意露出的手表品牌，以及身上的精致西裝，程萬里覺得著實可惜了，本來他可以有一個很好的妹夫呢……
這幺爸也太迂腐了些，相比較什么面子而言，錢才是最重要的！
相比較程萬利一直在悄悄計算張海的全部身家，裴淑倒是并不覺得他有什么好，表情淡然地說道：“有錢又有啥用，對老婆不好，肯定發達不了多久的。”
一直是眾人探討的中心，卻從未開口發言的程禾霞，靜靜地從二樓走下來，她當然也聽到了親人們的對話，也看到老三夫妻被人羞辱的場景。
“沒的事，這個相不中，我們還有其他的。”老三媳婦慌手慌腳地從口袋里掏出了個沾著黑灰的小本子，一頁頁地翻動，“喏，這個也不錯，可惜就是腳有點跛……”
程禾霞抬頭看天，發現不知何時已是黃昏，遠處的高樓燈光正亮。
她想起昨天老三媳婦帶著她興奮地從商場離開，以及被丈量腰背時，看到對面玻璃窗里自己扭曲的倒影，感到一種靈魂出竅的陌生與羞恥，甚至腦海里再次想起剛才被人惡言相對的場面。
程禾霞忽然就覺得有些累了，那件新買的針織衫，每一根纖維都像鐵絲一樣勒進她的皮膚里，母親比量她腰背的手指，像燒紅的烙鐵，留下看不見的疤痕。尤其是當她看到張海那打量貨物般的眼神時，她忽然明白了，這身精心挑選的衣服，不過是另一個更大、更無形的囚籠。
“算了，不相親了，我還是自己談吧。”
這話一出，吵鬧的環境頓時安靜下來，老三媳婦難以置信地再三追問，程禾霞臉色淡然，并未改變口風。這也是她在一次次的妥協后，唯一做出的反抗。
“啪嗒——”一聲重響，老三媳婦手里的小本從手里脫落，她看著女兒，卻發現對方的眼神是那么陌生，簡直從未認識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