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意制衣廠位于偏僻的小角落,不如其他工廠顯眼。
奈何廠里的老板娘裴淑總是滿臉帶笑,一副喜氣洋洋的,看得人心里高興,再加上從來不苛待工人工錢,附近有不少閑著的大爺大娘都會來這幫忙剪線補貼加油。
如今一聽到劉車管那大言不慚的話語,頓時就炸開了鍋。
“哎喲喲,我還以為是哪個了不起的人來了,原來是老劉你啊!”說話的嬢嬢本來端著小木板凳在門口坐著,這會兒就站起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著劉車管,緊接著發出“噗嗤”的笑聲來。
突如其來的笑意讓劉車管有些莫名,忙追問道:“你笑啥呢!難道我說的有什么問題?”
“哼。”嬢嬢斜了劉車管一眼,又看著好脾氣的裴淑,幫她出氣:“你當年那些糊涂事,大家都記著呢,這會兒巴巴地跑到廠里來,我們還真擔心你會把人逸意給搞垮了……”
霎那間,一片哄笑聲出現,惹得劉車管的臉是又紅又臊。
他不甘心地拍打著大腿,叫罵道:“呸,你們這群長舌婦,一天就知道說八卦,哪里曉得我的真本事!”
想當年,自己在飛天制衣廠里的輝煌,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嬢嬢,老劉,你們都少說兩句嘛,大家都是出來討口飯吃,不至于……”裴淑輕輕搖晃腦袋,表現得很無奈。
既然她不愿意起爭執,那其他人自然也不會再多說下去,議論了沒幾句就歇了。
唯有程為止也找了個小剪刀,翻找了一條沒剪干凈線的牛仔褲,然后拿著坐在嬢嬢的身旁,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還是嬢嬢心善,愿意愿意出來幫我媽媽說話!”
“哎呀,都是舉手之勞?!北緛磉€有些沮喪的嬢嬢一聽這話,立即又恢復了活力,開始忙碌于眼前這堆車好的牛仔褲。
裴淑將兩人帶到了辦公室,分別端了一杯水過去。
溫熱的感覺讓徐慶眼角泛紅,此時情緒也有些激動,穩了片刻,才終于開口說道:“確實也是,我先前沒在廠里待多久……”
“經驗這東西,等積累一段時間也行了?!迸崾绮蝗绦目粗鞈c揭自己的短板,尤其是劉車管還在的情況下,于是便想了個法子。
“這樣吧,正好廠里最近貨多,我也照看不過來,要不然你們一人一組,先試著管理,看一個月后,誰的效率好犯錯少誰就當車管?!?/p>
這個主意倒是挺公平的,也能借此分個高下。
徐慶略一思索,便答應了下來,但劉車管還有些不依不饒,在離開之前,嘴里還忍不住嘟囔起來:“都說了我是老熟手,又認識那么多年,哪里還需要試工,這簡直是太荒謬了……”
伴隨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程為止也端著小板凳走到了辦公室前,她露出一些疑惑表情,對裴淑問道:“媽媽,那劉車管之前可沒少壓迫大家,現在讓他進廠里做事,怕是會惹來怨言。”
小孩子的童言童語,讓裴淑也揪起眉頭,片刻后才語氣沉重地回答:“三年前的那場大火,把老劉家都燒干凈了,他年齡不輕了,可還得跟徐慶一樣出來討生活,若是不給個機會,怕他只能以后去撿垃圾為生?!?/p>
“唔,我倒是覺得大家都是靠手,不丟人?!背虨橹灌止玖寺?,笑著跑到一旁的桌前開始準備做作業。
與之前在飛天廠里一樣,各家做飯要么就是在門口搭個簡易的棚子,里頭裝著煤氣罐,擺上一張長桌,啥調料都擱在上面,然后用一層牛仔布攏著。
等裴淑掀開那桌面的布料,一些細碎的灰紛紛飛舞在半空,嗆得她咳嗽了幾聲,程為止往廚房位置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詢問:“媽媽,萬利哥哥為啥要走?還有之前二爸三爸都說要一起辦廠,怎么現在廠里缺人手他們卻不來幫忙?”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尖銳了,裴淑用一副吃驚的眼神看著程為止:“你問這些做什么?”
對于大人的事,程為止本身不愿意去插手,可她實在是不忍心看著母親一直勞累,始終得不到休息。
此時就一邊理菜,一邊小聲吐槽:“廠里不少人都在說這件事,既然家里有廠,為啥其他親戚還在別人廠里做事,這也太不和睦了?!?/p>
其實,眾人話里話外都是覺得程老幺現在做生意發達,就將以前的窮親戚給拋到了一旁,甚至于連劉車管那樣的潑皮無賴都愿意招進來,卻不肯對往日的親兄弟伸出援手。
“唉!這些人就喜歡嚼舌根,你莫聽他們的?!迸崾缋浜吡艘宦暎粷M地將理好的菜倒在水盆里,打算去一旁的水池里清洗。
程為止跟在身后,依舊不依不饒:“那怎有個原因吧?”
見她如此不死心,裴淑正好說道:“雖然是親戚,可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對方是咋想的,當初也是你老漢喝了不少瓶酒才換來工廠的開業,后續也是我們一個主外一個主內,沒靠過誰!”
說起這事,裴淑肚里也是滿腹委屈,而程為止也聽得迷迷糊糊,不懂之前在開業儀式上說得冠冕堂皇的那群人,居然也藏了自己的小心思。
“為為啊,從金融風暴后,多少廠里生意都不好,老二和老三他們不愿意冒險也是正常的,剛才也是我多嘴說了幾句,你莫記在心里。我們是一家人,真遇著難事,誰都會伸手拉一把呢……”裴淑打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流聲逐漸淹沒議論聲。
她的動作很麻利,幾下就將豬肉放在案上切塊,然后從墻上取下用釘子定好的一串干辣椒和大蒜,配上蒜苗往鍋里一嗆,味道巴適慘了。
沒一會兒功夫,廠里就傳出一陣菜香,引得不少工人都在打趣:“喲,老板娘又在弄啥好吃的誒?”
“嗨喲,隨便搞點啥填填肚子?!迸崾缁亓寺?。
到了晚上吃飯地點,陸陸續續有人下班吃飯去了,等一個多小時后再來加班,直到夜里一點多鐘才會有片刻的安寧。
不過幸好,早在找廠房的時候,程老幺就考慮了小孩讀書的事,靠近最里面的那個大房間是工序比較少的位置,噪音相應地也減少了許多。
“為為,你去把桌子收好,再喊你老漢起來吃飯?!迸崾绯赐暌粋€肉菜之后,還打算煮條酸菜水煮魚吃,程為止應聲去將折疊桌擺好,又將碗筷一一放在合適的位置。
至于程老幺坐在辦公室里,手里拿著遙控器,正打著瞌睡呢。
那圓乎乎的肚子,宛如一個氣球一樣,在歲月里飛快地被吹脹了。此時的鼾聲也如雷鳴,震得外面的玻璃都微微晃動。
“爸爸,起來吃飯了?!彼傲艘宦暎蛔烂嫔系囊化B單據給吸引,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密密麻麻地記錄了些東西,看得人眼花繚亂。
“投了三注,買蛇?”下意識地念出聲后,程為止先是發出一聲嘯叫又忙捂住嘴邊,露出驚恐的表情。
躺在沙發上的程老幺被嚇了一跳,忙睜開眼睛,看見是自家幺女后,就用手抓了抓有些泛油的臉,意猶未盡地砸吧著嘴道:“你不去做作業,在這耍啥?”
“唔,爸爸,你是不是剛去花鳥市場了?還買了東西回來……”程為止表情難看極了,瑟縮著脖子,探頭探腦地往辦公室里到處看。
“沒啊,我一天忙得要死,哪來的功夫幫你養寵物?!背汤乡壅酒鹕恚炝藗€懶腰,又揉著充滿紅血絲的眼睛,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說道:“晚上洗水廠的人還要來收貨,要不讓你來幫忙看著?”
程為止頓時站直了身體,用驚訝的眼神看向他,隨后又看到程老幺擺了擺手,嘖嘖感慨:“我說笑呢,要是真讓你做點事,你媽不是得找我麻煩??!”
這個玩笑話,程老幺顯然沒有放在心里,可程為止的腳步卻沉重了不少。
“這么多菜,沒得酒咋個行?!背汤乡垡桓崩蠣斈拥刈诓妥赖闹虚g,從褲兜里摸出一疊零錢,本來拿的是張紫色的,后來放回去重新拿了兩張深青色的。
“給,買瓶青島啤酒,記得要凍冰了的,剩下的錢,你要買啥吃的隨便選……”
本來還悶悶不樂的程為止,忽然收到這一筆錢,頓時就喜笑顏開地往廠門口跑去。小賣部就在附近,來回用不了多久時間,以前每次遇到裴淑燒了些“大菜”,程老幺就會喊上她去買上瓶啤酒來。
“這酒啊,喝多了也不行,一瓶就夠了。”這是程老幺常說的。
二十出頭的程老幺喝酒可沒個數,總是和三五好友一起喝得清晨,然后才醉醺醺地回家,現在這兩年忙廠里的事,應酬多了,平時也就減少了喝酒。
逸意旁邊和對面的街全都是一些工廠,有些上面幾樓用來放衣車,下面的一層就包給別人賣些炒菜和盒飯。有家燒鵝飯是附近廠里人最喜歡吃的,烤得酥脆的外皮,用鋒利的大刀切成均勻的薄片,淋上獨家秘方的醬汁,再配上爽口的瓢兒白,簡直不擺了。
程為止一邊盯著附近的好吃的,一邊往小賣部走,遠遠的,瞧見了個躊躇不前的人影,下意識地喊道:“霞姐,你來了咋個不到廠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