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港海鮮酒家”六個燙金大字在夜幕初垂的街上格外顯亮,門口穿著絳紫色旗袍的迎賓小姐臉上掛著和熙微笑,熱情又周到地為大家介紹今日的菜品。
“走走走,大家莫跟我客氣啥子,今兒個我請客,一定要吃個痛快!”
老幺程何勇走在最前面,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貴氣”也吸進肺里,他抻了抻身上那件最新買的Polo衫領子,率先推開那沉甸甸的玻璃門。
“老板,我們這么多人,來個包間。”
在迎賓小姐的指引下,一行人來到了最為靠里的房間,水晶吊燈灑下一抹暖黃的光亮,照在巨大的玻璃轉盤上,映出圍坐一圈的、神情各異的程家人,以及被奉為上賓的園長和趙傲一家。
服務員端來小托盤,上頭擺著一壺熱茶和數張消毒后的毛巾,忽然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溫熱氣息和一種陌生的、名為“體面”的緊張感。
“點菜!”老幺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架勢,從服務員手里接過那份厚重得如同畫冊的菜單,映入眼前的是各式各樣的菜式,豐富極了。不過他并沒有細看,而是用指尖在彩頁上“噠噠”地敲著,目光掃過全場,享受著這份短暫的焦點時刻。
“呢個……龍蝦伊面!”他嘗試著用生硬的粵語發音,尾音卻頑固地拖著川音,聽起來有些滑稽,但氣勢十足。“清蒸石斑魚,要一斤多點的,唔好太細條!”
每報出一個菜名,桌上就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或驚嘆。老三程天遠咂咂嘴,老二程志強眼神里滿是羨慕,而裴淑在桌下悄悄拉他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這些價錢都太貴了,不劃算,你意思一下就行了……”
老幺胳膊一甩,聲音反而更響亮了,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沒事,今天我幺女上學,拜了老師,這是大喜事!花多少錢都值得!”
他目光炯炯,又接連點下“燒鵝拼盤”、“黑椒牛仔骨”。
“記得用鐵板上來,要烤得滋滋響的那一種,對了,再來一碟椒鹽瀨尿蝦和蒜蓉粉絲蒸扇貝,今天人多,大家都來嘗嘗鮮……”
一氣呵成的模樣,如同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將軍。
程為止緊緊挨著母親坐著,小身板挺得筆直。她看著父親指點江山的背影,看著親戚們投來的、帶著些許巴結的笑容,一種陌生的、暖烘烘的情感在她小小的心腔里膨脹。
老幺程何勇沉穩的身影此刻像一座山,為她撐起了這片燈火輝煌的天地。
席間,老幺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對園長說道:“我就這一個女兒,以后就指望她成才了!”
程為止圓溜溜的眼睛,很是詫異地看向父親,他從未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前表態,剛才那句話就宛如一道堅固的屏障,暫時將她心中那個關于“弟弟”的噩夢驅散得無影無蹤。
她不再是像奶奶徐碧所說的那樣,只是個替代品,而是值得被重視的,唯一的孩子。
菜肴流水般端上來,通紅油亮的龍蝦伏在金黃伊面上,氣勢驚人;石斑魚眼珠蒼白地瞪著天花板,身上鋪著翠綠的蔥絲;燒鵝皮脆肉嫩,泛著誘人的油光。程為止看著堂姐程禾霞忙前忙后地幫著給自己夾菜,再給長輩分別倒上橙色的“果珍”飲料,心里隱隱有些不自在,卻也說不上來為什么。
程禾霞察覺到她的目光,對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真誠,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她湊過來小聲說:“為為,你命真好,幺爸真疼你。”
程為止搖頭又用力點點頭:“不對,是我們一樣好。”
帶著孩子氣的回答,讓程禾霞心中的悶氣減少了許多,她伸手摸了摸程為止的頭,只說讓她好好享受接下來的菜肴。
然而,這嶄新的世界也帶給了倆人不少困惑。當她們學著大人的樣子,笨拙地想用筷子夾起滑溜的扇貝,卻屢屢失敗,“奇怪,為什么夾不起來呢?”
最后上來的甜品是“炸牛奶”,金燦燦的外殼下是柔軟的、帶著奶腥味的口感,味道很奇怪,程為止嘗了一小口就悄悄放下了。
這個陌生城市的美味,似乎并不如想象當中的奇妙,甚至還多了一份不自在。
此時此刻,她們倒是有些懷念,在制衣廠門口的川菜館以及那間小小的米粉店。
宴席氣氛正酣,大家酒足飯飽后,拿起桌上牙簽開始剔牙,連帶著話題也開始隨意起來。
老三媳婦吃得滿面油光,用筷子指了指那盤幾乎沒動過的龍蝦頭,帶著幾分醉意,笑著對裴淑說:“阿淑啊,趁年輕身體好,再加把勁,給老幺添個兒子,下回咱們就能吃雙份的龍蝦了,那才叫圓滿!”
話音落下,裴淑臉上原本松弛的笑容瞬間僵住,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程為止,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不自然的搖搖頭,示意不要再提這個話題。
“砰!”老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包間瞬間安靜下來。他臉色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悅與責怪:“三姐,你莫在這胡說八道,我早就說了,我們倆口子有為為一個就夠了,生兒生女都是一樣的,她就是我的心頭肉!”
他的聲音那么大,那么堅定,像一道驚雷,劈散了那瞬間籠罩下來的陰云。
程為止仰頭看著父親因為酒意和激動而泛紅的臉龐,又回頭看向母親,發現在父親大聲說“生兒生女都一樣”時,裴淑的手在桌下緊緊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節發白。那個小動作,像一道閃電,讓程為止心里“咯噔”一下,但那感覺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抓住。
“是是是,老幺你莫著急上火嘛,我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老三媳婦酒醒了許多,瞧見老幺那板著的臉,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你三嫂她嘴笨不會說話,今兒個為為才是主角,哪里還需要提其他事。”老二媳婦幫著說話,主動給程為止夾了她喜歡吃的菜,趕忙說幾句打趣話就將話題岔了過去
那一刻,包間里重新響起的喧鬧聲,碗筷的碰撞聲,都成了這聲承諾的背景音,被程為止小心翼翼地收藏進記憶的寶盒里。
這頓宴席,如同一個短暫而絢麗的夢境。程為止在父親的羽翼下,品嘗到了權力、重視與安全的滋味。她不知道,這個被她視若珍寶的承諾,在未來某個時刻,會因謊言的出現而布滿裂痕,成為一根深深扎在心頭的、帶著甜蜜毒藥的刺。
此刻,她只是沉浸在父親為她構筑的、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之中,滿心歡喜。
一場宴會順利結束,眾人吃得心滿意足,唯有裴淑望著那長長的賬單嘆息了口氣。
“沒事,以后咱們家的日子能越過越好的……”老幺帶著酒嗝地再次給出承諾。
正所謂不打不相識,自從上次租房一事之后,趙傲一家也與程家人逐漸熟絡了起來。
連帶著徐慶也時常來找老幺打個秋風,他與女友分手心情很是沉悶,好在沒多久被老幺叫到廠里幫忙做事,手頭有了一些積蓄才總算恢復了些笑臉。
程為止憑借一身正義與聰慧順利入了學,家里那方小小的天地,似乎也因她身份的轉變而顯得敞亮了些。
老幺臉上掛了幾天笑,連帶著對裴淑說話,嗓門都柔和了三分。可這份短暫的、浮在表面的寧靜,很快就被另一種躁動打破了。
源頭出在程禾霞身上。飯桌上,程為止就發現堂姐似乎有些異樣,平時大家在說笑時,她肯定會認真聽著,時而還會附和幾句。如今她只拿筷子尖一下下戳著碗里的米飯,眼神飄忽著,像是落在油膩的桌面,又像是穿過了墻壁,去了某個無人知曉的遠方。
直到裴淑收拾碗筷,半是打趣半是感慨地說了句:“咱們小霞真是大姑娘了,我聽說啊,廠里好些個小年輕,沒事就愛往她車位那邊湊,跟看個稀奇似的。”
飯桌霎時一靜,捧著飯碗的老三媳婦臉立刻沉了下來,像蒙上了一層廣州梅雨天的濕布,她沒接話,只是用眼神狠狠剜了女兒一眼。
程禾霞的頭垂得更低了,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燒起來,紅得刺眼。
“你幺媽問你話呢,咋個不開腔,跟你那個死老漢一樣,都是悶葫蘆……”老三媳婦在一旁罵得厲害,程禾霞的臉白了紅,紅了白,愣是一句話都不敢回。
“三媽,你別說霞姐。”程為止不滿地回嘴,又很好奇堂姐的變化,打算跟以前一樣想去問個究竟,可老三媳婦卻是一下子拽著程禾霞的胳膊將她帶到了一旁,那碗里的飯也沒怎么動過。
“為為,大人的事你莫去摻和那么多。”裴淑收完碗筷,直接走過來一把將程為止從凳子上抱下來,仍是像看待不知事的小孩一樣說道:“你霞姐她自己有打算,就不勞你跟著操心……”
自那以后,纏繞在程禾霞身邊的空氣仿佛都變了質。
上下工的路上,她總是下意識地想起母親的責怪聲,以及周圍那些黏膩的、帶著審視與議論的眼神。
這些無形的東西,幾乎要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困在當中。她開始害怕走在人前,總是縮著肩膀,恨不得將自己縮成車間里一粒無人注意的藍色塵埃。
由于程禾霞心緒不寧,手上的活計便也跟著遭了殃。
斷線、跳針,從前閉著眼都能做好的車前袋,如今頻頻出錯。堆積的返工活計像一座小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只能等到工友們都走了,一個人留在空曠下來的車間里,伴著轟鳴聲的余韻和孤零零的燈光,埋頭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