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都在廠里上班,宿舍樓里靜悄悄的。
程為止眨了眨眼,不太理解為什么外公生意失敗,媽媽就嫁人了。
可她能感受到裴淑心中的悲傷情緒,就笑了笑,拍著胸口給出承諾:“媽媽,以后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給你買喜歡的裙子,還有很多很多的高跟鞋!”
程為止伸出雙手,比畫了一個大圓圈,好像要將世間萬物都包攬其中。
約莫幾分鐘后,兩人聽見背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轉頭一看,是老幺程何勇出來了,身上特意穿了個抻敨的襯衫,褲子也板正的,就是這鞋子嘛……
“哎呀,忘記刷了,沒得事,擦擦就好啦!”老幺感受到裴淑的注視后,連忙從兜里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紙,忙手忙腳地往鞋頭位置蹭了蹭。
可只擦去了一些表面的灰塵,剩下那些早已被染透,壓根去除不掉。
裴淑捏了捏眉心,閉眼深呼吸一口氣,只說時間不早先去幼兒園看看情況。
兩人是特意請的下午假,等晚上回去還得加一會兒班才得行。
老幺見裴淑不說話,立即反應過來,她肯定是不高興了,眼睛一轉,就主動說起程為止的事情。
“老婆你放心,這次我給為為找的幾個幼兒園都還不錯,廠里好幾個夫妻都把孩子放在那讀……”說話間就到了第一個,老幺走在前面,裴淑牽著程為止跟在后面。
迎面便是一個靠近小賣部的巷道,不過還得再繼續往里走個幾步,最后看到拐角的半地下室,門口有許多人亂扔的垃圾,臭味撲鼻,同時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孩子聲音傳入了耳中。
“咳咳咳,我也不知道,這幼兒園是這樣的。”
老幺正要解釋,那屋里的人已經從一旁的樓梯走出來,看了看他們搖頭道:“你們是來送小孩讀書的?人都滿了。”
“沒想到,這幼兒園還多緊俏。”老幺將程為止抱起架在脖子上,一邊與裴淑說著閑話,一邊找著另外一家幼兒園。
附近好幾個工廠的小孩應該都選擇的這幾家,才剛走過去,就聽到不少喧鬧聲,吵得人耳朵都疼了,不過每個老師的態度都還算不錯,難怪大家愿意把孩子送過來……
就在裴淑劃掉紙上記錄的幾家幼兒園地址時,老幺忽然出聲說道:“對了,我想起來機修說,他家小孩是在一個托班念書,聽說那還是個退休老教師開的,聽起來管理還不錯。”
本來裴淑覺得不是太可靠,可老幺非得要去看看,于是兩人只能沿著地址找了過去。
有些老舊的三層建筑物里,周圍一片寂靜,似乎是在一個養老院里。
“一棟2號,唔,應該就是這里了。”
幾人走到門口,正想要敲門,哪知大門并未關嚴實,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屋里的人十分嚴厲地拿著直尺,正環顧四周,似乎在訓導什么。
一聽到有人靠近,穿著件深色長款連衣裙的老教師就轉身走過來。
她戴著老花眼鏡,頭發燙了個很時髦的短卷,一雙眼睛毫不客氣地掃了一眼老幺和裴淑,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道:“最近人可真多,怎么都想著把孩子往我這送……”
“先進來吧。”老教師補充道,然后自己走回了之前站立的位置。
裴淑和老幺互相看了眼對方,默不作聲地跟過去,看到屋子角落擺放了一些玩具,就連桌子凳子都是專門包上一層,免得小孩跑跳被撞傷。
“大家乖乖在這待著,我與家長說一會兒話……”老教師交代了幾句,主動將人叫到了另外一間屋子,裴淑悄悄對程為止說道:“你也在這等會兒,我們馬上就出來。”
她暗示了下老幺,倆人摸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紅包,正打算拿給老教師時,她卻皺眉說道:“你們應該也瞧著了,我這里的學生數量雖然不算多,可是個個都很機靈。”
“是是是,我們家為為腦子也不笨,我相信在您的教導下,一定能好好啟蒙的。”裴淑主動接話,哪知老教師眉頭不見松開,反而往老幺那沾著藍色的鞋面看了幾眼。
“有些話,我不好意思說穿,你們啊,還是帶著孩子回去吧。”
聽到逐客令的時候,裴淑有些懵,忙追問道:“您這是什么意思?”
老幺已然明白了什么,臉色不太好看,念著對方年齡大,他也不計較,拉著裴淑就往外走,“算了算了,別人不收,我們就換一家。”
“可是……”裴淑心里裝著事,面上有些憂心忡忡。
正打算去找程為止一同回去,可出門就聽見幾道爭執聲,幾人不敢耽擱,趕忙跑上前去。
老幺一把將女兒拉到身后,關切地上下打量一眼,見她沒事,才出聲問道:“咋啦?”
“是啊,老師不是說過,要與同學友好相處嗎?”老教師邁著步伐走過來,手中的戒尺很是顯眼。
瞧著這一幕,一個小孩子主動站出來指著不遠處的程為止說道:“是她,她動手推了小董。”
“沒錯,我們都看到了。”好幾個小孩也紛紛附和,那個叫做小董的孩子立即跑過去抱住老教師的腿,裝模作樣地哭嚎幾聲,直接將矛頭指向程為止:“老師,她打我。”
“額,我看這事肯定有誤會。”裴淑立即向程為止追問起來,眼神里是一些擔憂與不安。
自家孩子的性子,她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了解的,這為為雖然平時嬌慣了些,可再怎么樣也不會出手打人啊!
“嗚嗚。”程為止的眼眶也紅了,嗚咽兩聲后,卻是咬緊嘴唇,倔強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幾個大人,“不是這樣的,他,他先罵人,勸了也不聽,我才動手的。”
裴淑一下就聽明白了過來,當即轉身對老教師說道:“老師,您看這事?”
“先說說看,他到底罵什么了?”老教師態度很穩,并未著急偏袒誰。
程為止稍微平復了下心情,才指著角落里的一個小孩,十分正義地說道:“媽媽說過,這世界上有很多職業,每個人都是難能可貴的,可是小董非說環衛工的不好,還要欺負人呢……”
聽著聽著,老教師的臉色變得沉重不少。
“小于,你最乖了,告訴老師,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墻角里待著的小孩一直趴在某個毛絨玩具上,直到大家走過去,將她扶起來才看到臉上的淚痕未干,甚至鼻涕都還留著。
“哎唷,小家伙真是委屈了。”裴淑習慣性地從口袋里掏出紙巾,幫著小于把鼻涕眼淚都擦了擦,才帶著她走到老教師的面前,說道:“老師,這件事你可得秉公處理,不能因為她爸媽是環衛工就隨意敷衍啊。”
“那是當然的。”老教師扶了扶眼鏡,眉眼里少了之前的不屑與傲氣,語氣顯得自然許多,“你們放心,這件事我會立即通知小董的家人,必須要好好教育他,還得給小于賠禮道歉才行。”
在大人們談論解決方案的時候,程為止悄悄走到角落里,主動拉起小于的手,輕聲細語地與她說道:“小于你好,我叫為為,以后我們就是好朋友啦!”
小于眼眶紅紅,鼻頭也紅紅的,唯獨一雙眼睛很水亮,她剛才的懼怕因為程為止的到來一下減輕不少,這會兒就微微點頭,感受著屬于朋友的關愛。
“你不要怕,要是小董再來欺負你,我會保護你的。”程為止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甜甜的橙子味糖果,小心地塞到小于的手里,并趴在她耳畔悄聲說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媽老漢也只是個打工的,可我不覺得有什么說不出口的,他們這么辛苦,還能給我們提供吃喝已經很不容易啦。”
稍微早熟一些程為止,對于講述父母的職業并不膽怯,她落落大方以及善意主動的交友行為,讓老教師在一旁看得頻頻點頭,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調解完矛盾,在送她們出門時,老教師出聲提醒:“明天早上九點,記得把孩子送過來上學。”
“好,好的。”裴淑還在因為程為止與人打鬧的事有些后怕,聽著老教師這話也沒有多少反應,等過會兒回過神來,才趕忙道謝:“謝謝您啦,明天我會準時把孩子送過來的。”
“沒事,說起來,應該是我該感謝為為才對……”
老教師扶了下眼鏡,呼出一口濁氣,帶著幾分檢討之意:“我以前看人也帶了些有色眼鏡,對于外來打工的家庭不是太關注,否則也不會出現今天這個情況。”
裴淑和老幺交換了個眼神,與老教師道別后,就帶著程為止往制衣廠走。
“太好啦,以后我們為為就正式上學啟蒙啦!”裴淑的語氣很輕快,像是在唱一曲歌,她牽著程為止的手也很活躍,兩人嘻嘻哈哈鬧了一小會兒。
老幺在一旁看得露出幸福的笑容,眼神里滿是對妻女的愛意。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大聲說道:“今天,我們得好好慶賀慶賀,我請客,大家一起去酒樓里大吃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