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低聲嘀咕,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搶購”場面,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諸位別急啊,皇城沒有名額,還有城墻,還有外城,都有份,都有份!”
這小子自從跟了王硯川以后,腦子是越來越活,加上平日里李成安的指點,的確長進了不少,如今也知道利用人心與局勢開啟的自已的收割盛宴。
而天啟舊皇城的城墻,尚未迎來它的新郎新娘,卻先要掛滿這寫滿名號與“心意”的金紅橫幅了。
深夜。
林小龍哼著小曲兒,步履輕快地踏進林府大門,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楠木箱子,臉上那得意勁兒,活像偷了五百只雞的黃鼠狼。
他腦子里正盤算著:姐夫大婚之后,這筆錢該怎么花?是先盤下東市那間鋪子,還是跟胖子合伙再開一家“天上人間分號”?或者…買幾匹好馬,組個車隊跑跑商路?
越想越美,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站住。”
一道威嚴低沉的聲音從正堂方向傳來,生生把林小龍的美夢劈成兩半。
他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機械般地轉過頭。
只見林天恒負手立于廊下,面色沉靜,目光如炬,正直直地盯著他——確切地說,是盯著他懷里那個還沒來得及藏起來的楠木箱子。
“爹……您還沒歇息???”林小龍干笑著,本能地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
“去哪兒了?”林天恒緩步走近,語氣聽不出喜怒。
“沒...沒去哪兒…就,跟胖子出去喝了杯茶……”林小龍眼神飄忽。
“喝茶?”林天恒挑眉,“喝什么茶要抱著箱子去喝?”
林小龍知道瞞不過,訕訕地把箱子捧出來,老老實實地交代了今晚天上人間那一出的前因后果。
起初,林天恒只是靜靜聽著,面色不變。
當聽到“三萬兩降到兩萬兩”時,他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當聽到“一萬兩”時,他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半拍。
當林小龍壯著膽子說出“九千九百九十九兩一幅,一共賣了八十七幅”時——
“多少?!”林天恒一貫沉穩的聲線陡然拔高,瞳孔微震,“八十七萬兩?”
林小龍被親爹這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后退半步,弱弱道:“還…還沒刨除給城主府、王公子、胖子的分成…純利大概…二十三萬兩左右……”
二十三萬兩。
林天恒沉默了。
他經商數十載,白手起家打下林氏基業,自然見過大錢??裳矍斑@個,是他那個向來只進不出、花錢如流水的三兒子,一個晚上,空手套白狼,凈賺二十三萬兩?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間懷疑自已在做夢。
“……就憑幾條破橫幅?”林天恒的聲音有些飄忽。
“爹!那怎么能叫破橫幅!”林小龍急了,“那是上等云錦、金線刺繡、柳公親筆——成本也有一千多兩的!”
林天恒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震驚,有懷疑,有“這真是我兒子?”的不可思議,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
但很快,這些情緒都被他壓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面色恢復如常,淡淡道:
“嗯。做得尚可?!?/p>
林小龍剛松了口氣,就聽見他爹接著說:
“不過,你這年紀輕輕,手頭拿這么多銀子,恐非善事。一來招人眼紅,二來你也不會打理。為父先替你保管著,等你成家立業了再說。”
話音未落,他一個眼神示意。
林策心領神會,動作迅捷如風,還沒等林小龍反應過來,那個還帶著體溫的楠木箱子已經到了他懷里。
“爹啊——!”林小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是我的!是我未來的本錢!您好歹給我留點兒??!”
林天恒充耳不聞,轉身便走,衣袂在夜風中劃過一道無情而優雅的弧線,順口還提了一句:“這件事辦的尚可,回頭去賬房拿三百兩現銀給他,這幾天,就不用再做課業了!”
“林叔——!”林小龍轉而向林策求救,眼眶都紅了。
林策面露不忍,但抱著箱子的手紋絲不動。他輕聲道:“三少爺,老爺也是為您好……”
“為我好就把我的錢還我!”
“……您稍等,我這就去賬房支三百兩現銀給您?!绷植哒f完,抱著箱子腳下生風,轉眼消失在回廊盡頭。
三百兩。
二十三萬兩,變成了三百兩。
林小龍站在原地,夜風吹過,帶起他鬢邊一縷碎發,凄涼而無助。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僅有的幾張私藏下來的銀票,沉默了很久很久。
林策辦完差事,心里多少有些過意不去,折回來想再寬慰幾句。他以為會看到一個暴跳如雷、罵罵咧咧的三少爺,就像從前那樣。
可林小龍只是安靜的坐著,神色平靜得讓他感到陌生。
“……三少爺?”林策試探著喚了一聲。
林小龍抬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了平日的跳脫,反而帶著一種讓林策說不清的沉穩:
“林叔,我沒事的?!?/p>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沒怪爹。這次賺的銀子…本來就是給家里的?!?/p>
林策怔住。
“像這種匡人的生意,爹那樣的人,是拉不下臉來做的?!绷中↓埖皖^,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姐夫常說,人得知道自已能干什么、該干什么。我能干的,就是這些爹不方便干,大哥二哥不擅長干的事兒?!?/p>
他抬起頭,對著林策笑了笑:“林家現在需要錢,未來需要更多的錢,我都知道。我是林家人,該為這個家盡力?!?/p>
林策看著眼前這張還帶著稚氣的臉,忽然有些恍惚。
這還是那個前兩年因為父親不肯給他買西月寶馬,就在書房門口撒潑打滾嚎了整整一個時辰的三少爺嗎?
“三少爺……”他喉嚨有些發緊,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您……長大了?!?/p>
林小龍沒接這話,只是擺擺手,轉身往自已的小院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長。
“林叔,別光顧著看我了,一會兒記得把銀子給我送來?!彼穆曇魪那胺斤h來,又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腔調,“明天我還得出門消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