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夫人在偏殿呆了快半個時辰才走,隨著她的離開,整個乾清宮像是被一層烏云壓著,氣氛沉重。
秦燊回御書房繼續處理政務,看著一封封奏折,上面或是報喜或是報憂,又或是一些日常奏報,他第一次產生一種不真實感。
他高坐廟堂,自以為坐擁天下,可天下當真如同他所知所想那般么?
他已經足夠集權,每日處理政務和各路消息幾乎算得上殫精竭慮,可他終究有不可知之事。
是人就會有私心,是人就會說謊騙人,是人就會有秘密。
人性的復雜和多面以及陰暗,哪怕他是皇帝也改變不了、預知不了。
秦燊很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卻又不得不沉下心,繼續探查,他不想做一個被人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可以自已閉眼,不能讓人逼著閉眼。
芙蕖總是怪他多疑,不肯相信她。
可是秦燊自問,若是芙蕖與他的位置調換,芙蕖坐在他坐的位置上,遇到他遇到的這些問題,芙蕖當真能不疑心他么?
這個問題秦燊暫時沒有答案,他亦不愿多想。
他只做好自已該做的一切,他會繼續查。
關于文老夫人之事,秦燊只能怪自已當時沒有傳召文老夫人入宮問口供。
那時的他因為孫廢妃和惠廢妃之事,已經相信芙蕖所說一切,他不愿傳召外命婦入宮,引人注意。
且這是皇室丑聞,沒有實證的情況下,他更不愿意聽一個外命婦說他名義上的養母與其他男人私通之事。
現在文老夫人‘翻供’讓案子更加撲朔迷離,也是他為自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付出的代價。
從現在開始,秦燊絕不會再放過任何一個線索。
……
慈寧宮。
張太后坐在窗邊與自已對弈。
宗嬤嬤從外面走進,站在張太后身旁為張太后添茶,小聲回稟道:
“娘娘,文老夫人出宮了。”
張太后落黑子的手一頓,點頭道:“恩,讓人盯著,不許蘇家的人近身。”
宗嬤嬤應下:“是,奴婢遵命。”
片刻,張太后看著平局的棋局頓感無趣,對宗嬤嬤道:
“你坐,與哀家對弈一局。”
“是,奴婢遵命。”宗嬤嬤依言遵命上前,坐在張太后對面的榻上,收回棋盤上的黑白兩子。
棋盤上頓時空空如也,重開一局。
“你可不要讓棋給哀家,那就沒意思了。”張太后手執黑子落棋,半開玩笑的笑道。
宗嬤嬤道:“奴婢不敢,定當竭盡全力。”
張太后出身張丞相府,自小詩詞歌賦無一不精,曾經亦是京城頭號貴女、才女,哪怕是公主也要退避三分。
年少得志,她自認清雅,身邊選用的奴婢都是有才學之人,而宗嬤嬤是她身邊最有才情的婢女。
宗嬤嬤最擅下棋,聽說宗嬤嬤祖上出過圍棋國手,乃是家傳的棋陣路數。
從前張太后對下棋并不十分感興趣,還是入宮后打發深宮寂寞才偶然與宗嬤嬤對弈,發現其中樂趣,這一下就是幾十年。
起初宗嬤嬤總是偷偷讓棋,張太后棋藝不佳,根本發現不了,后來漸漸進步,研究棋譜和孤棋等,技藝提升,便看出宗嬤嬤在讓棋,張太后大怒,差點把宗嬤嬤換掉。
直到宗嬤嬤起誓,再不讓棋,張太后才作罷。
這么多年,張太后閑來無事便與宗嬤嬤對弈,幾十年過去,張太后還是輸多贏少,但她越挫越勇,已經能時時與宗嬤嬤平局。
數招過后,兩個人下棋的速度明顯變慢,一局棋從午后一直下到亥時,兩人連晚膳都沒用,鏖戰到最后。
平局。
張太后看著棋局復盤,發現自已只是棋差一招便與勝利失之交臂,心中略有遺憾,但更多的是暢快無比。
贏固然爽快,可若一直贏便也沒什么趣味。
遇到一個好的對手,針鋒相對,格外有意思。
正如她與蘇芙蕖,她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這么棘手的對手,讓她生氣,更讓她興奮。
張太后是真的沒想到蘇芙蕖竟然能查出她收買的蘇家細作馮姨娘,沒想到蘇芙蕖會利用馮姨娘殺陶婉卿試圖嫁禍給她,更沒想到蘇芙蕖會查到當年那些舊事。
她承認她最初措手不及,險些被蘇芙蕖拿到實證捶死。
但是那又如何?只要不死,終究有翻盤之日。
蘇芙蕖還是太年輕,心太急,這么快甩出馮姨娘這顆棋子被皇帝發現處死,暴露行蹤,讓她很快就準備了后手。
昌國公夫人與馮姨娘見面那一日,是與馮姨娘確認她是否完成任務,任務便是,想方設法讓秦燊知曉蘇芙蕖懂風水之事。
當初蘇芙蕖如何做到在鳳儀宮樹下埋藏厭勝之物之事,張太后沒查出細情,但不管她能不能查出來,都不影響她以此挑撥蘇芙蕖和皇帝的關系,進一步坐實蘇芙蕖假孕之名。
蘇芙蕖回府便是一個很好的暴露機會。
不管馮姨娘用什么手段,只要讓皇帝知道此事即可。
馮姨娘的回復是:“早就已經辦成。”
結果她們卻一點皇帝與宸貴妃決裂的水花都沒有聽到。
昌國公夫人懷疑馮姨娘叛變,馮姨娘為表忠心,咬牙狠心將她幫宸貴妃殺廢皇后一事說了,還寫了口供證詞畫押。
昌國公夫人立刻暗中將此事與張太后回稟。
張太后本沒什么頭緒,不知蘇芙蕖究竟在搞什么鬼,為什么要吃力不討好的殺廢皇后。
直到下午宗嬤嬤再次來報說:“娘娘,文老夫人又上折子想請求入宮,這已經是第三封了。”
她與文老夫人不算熟悉,文老夫人又何必通過她的手入宮,她敏銳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廢皇后和陶家與她的來往,更讓她耿耿于懷。
張太后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那就是,廢皇后已死,文老夫人在這個關頭非要見皇帝,還要借她的手進宮,是不是要告她,謀害廢皇后?
借她的手,便可以刨除蘇芙蕖下令的嫌疑。
如果就此猜測,那文老夫人一定是被蘇芙蕖收買了。
張太后暗中讓昌國公夫人拿著馮姨娘的口供去試探文老夫人,果不其然,文老夫人看見供詞大為崩潰,將一切和盤托出。
文老夫人入宮果然就是要繼續狀告她。
張太后知道此事時,感慨蘇芙蕖的大膽和狂妄,不過到底是年輕,激進、輕敵、按不住性子,不知做的越多、錯的越多的道理。
她快速反應,布下一系列后手。
初六,昌國公夫人偷偷帶著文老夫人前去佑國寺,按照慣例,馮姨娘一定還會來。
結果她們苦等馮姨娘一個時辰都沒有看到馮姨娘,便知馮姨娘已經暴露,這是蘇芙蕖再收網。
她們之間的關系也會很快暴露。
幸而馮姨娘不知幕后主使是張太后,哪怕馮姨娘心中略有猜測,為了兒子,也不敢隨意攀咬,再說也不過是說昌國公夫人。
而馮姨娘殺害廢皇后本就是大罪,為求自保和兒子,也不會再說出她跟著昌國公夫人害宸貴妃之事,那豈不是雪上加霜。
因此,張太后敢于不啟動那些后手,選擇直接鋌而走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敢賭。
蘇芙蕖不是想用廢皇后的死算計她么?不是想直接將她數罪并罰的釘死么?
那就嘗嘗自食惡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