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燊雙眸微瞇,眼里閃過一絲暗芒,他沒說話冷眼看著文老夫人。
文老夫人一臉錯愕和驚慌,急切磕頭解釋道:“請陛下明鑒,臣妾與宸貴妃娘娘相見之時,宸貴妃娘娘只與臣妾聊家常。
提及家事,臣妾念及廢皇后之死一時感傷失禮,宸貴妃娘娘寬和大度憐憫臣妾,承諾臣妾會幫忙查出害廢皇后的兇手,幫廢皇后報仇,除此之外再沒談其他。”
文老夫人解釋后是一片寂靜,秦燊不說話讓文老夫人更加慌張,本就泛紅的眼睛一時有淚意浮出,淚水滑在皺紋深深憔悴的臉上,顯得更加老邁可憐。
“那日宸貴妃娘娘屏去左右,臣妾不知何人能證明交談內容,但臣妾敢以性命起誓,臣妾絕無說越矩之言,更沒說陶家和太后之事,更與高國師無關。”
文老夫人說著就舉起手做立誓狀,嚴肅無比道:“臣妾所說若有半句虛言,那就讓臣妾被人亂刀砍死,不得善終,死后都不得入祖墳,只草革裹尸扔進亂葬崗喂狗。”
片刻后。
秦燊道:“你說蘇家人殺了廢皇后,可有實證?”
文老夫人道:“正有實證!昌國公夫人能為臣妾作證!還請陛下傳召昌國公夫人入宮。”
秦燊面色未變,唯有眸底的冷意更盛。
昌國公夫人,又是昌國公夫人。
端陽大長公主一直仗著是他親姑母的身份,以及當年對先帝的從龍之功在京城囂張跋扈、以權謀私。
她私下拉攏權臣和身份貴重的宗親為其平庸的孫子司馬遂生鋪路,使司馬遂生多番‘立功’。
一個連進士都沒考上的舉人,靠著端陽大長公主,實現六年從地方正八品縣丞至從五品州縣衙知州的跨越式飛升,手握實權。
端陽大長公主等人認為自已所作足夠低調、天衣無縫,選擇任調的地方都是偏遠之地,且‘立功’并非作假,而是實實在在的功績,不怕查。
所謂功績便是將一群官員的政績算在一個人的身上,再大把散財許利等收買百姓、鄉紳和當地氏族一起為司馬遂生打造好名聲。
實在沒有功績時,便讓手下人與當地山賊土匪沆瀣一氣,再到處黑吃黑鬧大,最后被司馬遂生‘一網打盡’等等。
諸多立功招數層出不窮,她們自以為做的隱蔽,但是都在秦燊的監視之下。
應該說,所有宗室的仕途,全都在秦燊的掌握之下。
秦燊不去插手司馬遂生之事,不過是念在端陽大長公主乃是孤兒寡母根基到底有限且所作一切都在分寸之內,這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若是端陽大長公主只在宗室和官眷之中橫行,為司馬遂生鋪路便算了,如果膽敢插手后宮爭斗,意圖儲君,他絕不會輕易放過。
現在昌國公夫人插手廢皇后之事,已經讓秦燊很不悅。
“昌國公夫人能為你做什么證?”秦燊面色平靜問。
文老夫人抿唇似有為難,還是狠心道:“昌國公夫人與蘇司正的妾室馮姨娘是佛友,已經在佑國寺相交多年,她無意中發現馮姨娘暗害廢皇后之事,大為震怒。”
“初五是迎財神的日子,按照馮姨娘對神佛的崇敬之心一定會去佑國寺,昌國公夫人便趕去佑國寺在神佛的見證下質問馮姨娘。
馮姨娘扛不住心中的愧疚,怕說謊會引來神佛天譴懲罰她兒子,便將一切和盤托出,原來是宸貴妃指使蘇司正的正妻殺廢皇后,那王氏又以馮姨娘之子威脅…”
文老夫人將馮姨娘作案始末大致說一遍,與馮姨娘那日招供大差不差。
秦燊面色不改,但轉動玉扳指的速度更頻繁。
“昌國公夫人非常生氣,當場與馮姨娘斷絕來往,她私下百般煎熬,還是將真相告訴了臣妾,臣妾這才得知,原來殺害廢皇后的竟是宸貴妃娘娘!”
文老夫人說著眼淚流的更加洶涌,沒有抽噎之聲,卻哭的肝腸寸斷,老邁之態盡顯。
秦燊依然淡漠,問道:“那你七日前就上折子請求太后讓你入宮,說有重要之事稟告朕,所謂何事?”
文老夫人這時擦淚,手帕遮擋下的眼眸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又恢復如常,悲戚道:
“昌國公夫人早在一個多月前就懷疑馮姨娘殺害廢皇后,她幾乎三五日便會前往佑國寺一次,想要偶遇馮姨娘質問此事,但馮姨娘始終沒有出現。”
“而臣妾自從廢皇后離世,時常感傷去佑國寺為廢皇后祈福,臘月末遇到昌國公夫人,昌國公夫人見臣妾如此感傷,便寬慰臣妾幾句,讓臣妾聽出不對。”
“臣妾百般追問,昌國公夫人只說還沒有頭緒,不敢胡亂言語,但看在同為官眷,曾經算半個親戚的份上,若有線索會與臣妾說明。”
“臣妾回府后思索多日,始終覺得不對,又不放心昌國公夫人的辦案能力,畢竟此事連大理寺都查不清楚,她一個后宅女眷能查清楚么?”
“所以臣妾斗膽上折子請求太后娘娘讓臣妾入宮見陛下,臣妾想將此事稟告陛下,求陛下督促大理寺嚴查。”
“不成想昨日下午昌國公夫人來臣妾府中拜訪,將一切與臣妾說明,臣妾又是今日入宮,便一起將始末與陛下稟告,請求陛下做主。”
文老夫人說完重重以頭搶地,撞在冰冷的青石磚上發出“咚”的悶響,十分清晰的響在偏殿。
“臣妾兒女緣淺,曾經成親多年不曾有孕,乃是將廢皇后接到身邊照顧后才方得一子,這么多年臣妾與廢皇后早已情同親生母女。”
“廢皇后有罪,受到何種處罰都是應該,哪怕被處死,亦是她罪有應得,臣妾絕無半句怨言,但臣妾不能接受廢皇后被他人所害枉死,臣妾若當不知,明哲保身,那怎堪為人母。”
“臣妾甘愿冒風險為廢皇后去死,也不愿她枉死…”
文老夫人涕泗橫流的說著,一片慈母之心讓人聞之欲淚。
秦燊明知案件撲朔迷離,所有站在牌桌上的人都有可能是戲子,但他見文老夫人如此,幾乎是本能的想起自已的親生母親。
想必母親當年也是如此苦苦哀求魏太后和先帝等人,留下自已一命,而她甘愿赴死。
偏殿的氣氛更沉,被文老夫人的眼淚壓了又壓。
偏殿內室碩大鳥籠子里的金剛鸚鵡燦燦,早就飛出籠子,貼在門上,歪頭聽著外殿的人說話。
金剛鸚鵡的聽力極佳,對人類的聲音有很強的辨別能力,它將外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而乾清宮的院子里正有一個太監正要去遛狗,是狗毛毛。
自從蘇芙蕖長住乾清宮后,狗毛毛也被帶到乾清宮,平時都在后殿跟奴才住,由奴才貼身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