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謝裴燼,站在餐桌旁。
他擰開那個畫著卡通兔子、寫著“兒童低鈉鹽”的調料瓶,猶豫了一下,憑感覺撒了一小撮進去。
應該...不會太難吃吧?
他看著懷里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女孩。
她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他,不哭也不鬧,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睡衣上的蝴蝶結。
小小的一團,軟乎乎的。
帶著奶香和一點兒童潤膚露的味道。
他把她放進兒童餐椅里。
椅子是粉紫色,小女孩最喜歡的顏色。
扣好安全帶,然后把那碗顏色鮮艷的面條推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吃吧。”
他聲音放得比平時和緩了些,但還是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這次...應該沒那么難吃了。”
小林苒看看他,又看看碗里那些彩色的“小蝴蝶”。
她伸出胖乎乎、帶著小肉窩的手,有些笨拙卻穩穩地抓起配套的塑料小勺,舀起一個粉色的蝴蝶面,慢慢送進嘴里。
嚼了兩下。
然后,她那雙大眼睛,倏地睜圓了,亮晶晶的,像兩顆忽然被擦亮的黑曜石。
“好呲!”
她奶聲奶氣地宣布,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了兩顆小小的、米粒般的門牙。
一個真正屬于三歲孩子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謝裴燼愣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小女孩過于安靜懂事,很少笑,看人的眼神總帶著點小動物般的警惕和不安。
此刻這個笑容,干凈得晃眼。
他緊抿的唇角不自覺地松動了,向上勾起一個極淺的、連他自已都未察覺的弧度。
“好吃,就多吃點。”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看著她一勺接一勺,吃得小腮幫子鼓鼓的。
就在這時,大門處傳來密碼鎖開啟的“滴滴”聲,以及管家恭敬的問候。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宅子里顯得清晰。
正低頭吃面的小林苒幾乎是立刻僵住了,小肩膀猛地一縮,勺子“哐當”一聲掉在碗里。
她抬起小臉,眼睛里瞬間又蒙上了那層熟悉的、驚惶不安的水汽,嘴唇抿得緊緊的,望向餐廳門口的方向。
謝裴燼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他知道原因。
這孩子,當時親眼看到了自已母親倒在血泊里的景象。
那畫面,對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
任何突如其來的、較大的聲響,都會讓她像受驚的小鳥一樣顫抖。
他們謝家,欠這個孩子的,太多了。
一輩子,都還不完。
他伸出手,沒有立刻去抱她,只是用掌心輕輕覆住她小小的、緊繃的后背,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拍撫著。
“苒苒別怕,”他湊近了些,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小舅舅在呢,沒事。”
他的手掌溫暖,力道均勻。
小林苒緊繃的身體在他的安撫下,一點點放松下來。
她轉過頭,濕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拍撫她后背的那只手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抓著救命的浮木。
謝老爺子剛參加完一個冗長的會議。
就接到女兒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語氣焦急,讓他無論如何盡快回家看看。
生怕她那個性子冷硬又沒耐性的弟弟,照顧不好才三歲的林苒。
更怕孩子因為易安生病、媽媽不在而害怕。
老爺子急匆匆趕回別墅,脫下外套遞給傭人,正要往餐廳去,卻隔著客廳與餐廳之間的雕花隔斷,看到了讓他意外的一幕。
他那從小桀驁不馴、同齡人里打架最狠、對誰都沒多少好臉色的兒子謝裴燼,正側身坐在兒童餐椅旁,微微低著頭,耐心地看著椅子上那個小不點吃面條。
少年向來緊抿的唇角,竟有一絲松緩的跡象。
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甚至笨拙地伸手拍著那小丫頭的背,低聲說著什么。
而那個總是怯生生、容易受驚的小林苒,竟抓著他的手指,小口小口吃得正香,臉上...似乎還有笑意?
老爺子頓住了腳步,心里那股擔憂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稀奇,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他沒有進去打擾,默默轉身,去了書房處理帶回來的文件。
謝裴燼等林苒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凈凈,小肚子都微微鼓起來了,才抽出被她攥得溫熱的手指,用濕毛巾給她擦了擦嘴和手。
小人兒吃飽了,困意上涌,開始揉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他把她從餐椅里抱出來。
她自然地伸出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肩窩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
“真是個小豬,吃飽了就睡。”他低聲咕噥了一句,語氣里卻聽不出絲毫嫌棄,抱著她往樓上走去。
把人輕輕放進床上,蓋好被子。
她幾乎沾枕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謝裴燼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他本來打算等她睡了就去打兩局游戲,但看看這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的房間,想想游戲音效...算了。
他轉身去衛生間快速沖了個澡,換了睡衣,然后輕手輕腳地回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角,躺在了林苒旁邊。
小人兒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無意識地往他這邊蹭了蹭。
謝裴燼僵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虛虛地環住她。
懷里的小身體柔軟溫暖,帶著兒童特有的奶香氣。
他有些不習慣,但...好像也不壞。
這一夜,林苒罕見地沒有在半夜驚醒,沒有哭著喊著要找“媽媽”,也沒有被噩夢嚇得渾身冷汗。
她只是偶爾在睡夢中咂咂嘴,或者往熱源處更緊地依偎過去。
隔壁,一直留心著這邊動靜、做好了徹夜哄孩子準備的謝老爺子,聽著監測器里傳來的平穩呼吸聲,等了又等,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預料中的哭鬧始終沒有傳來。
老人站在自已臥室的窗前,做出了一個決定,語氣里帶著如釋重負的篤定:
“以后,就讓阿燼陪著苒苒睡。”
“醫生說,小孩子夜里總是睡不好的話,會長不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