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妄野,周家長孫。
今年八歲。
媽媽懷孕了。
我希望是個小妹妹。
我們班上那個討厭的李小胖,天天炫耀他妹妹多可愛多乖巧。
哼,等我有了妹妹,一定比他妹妹可愛一百倍,一千倍。
九歲生日剛過沒多久,媽媽的肚子已經圓滾滾的。
上學前,我小心地把耳朵貼在上面聽了聽,又輕輕親了一下。
“小妹妹,快點出來哦,哥哥等你。”我小聲說。
可是那天放學,家里的老傭人陳姨紅著眼睛在門口等我,沒像往常一樣接過我的書包。
她聲音發抖:“小少爺...夫人、夫人下午去產檢,路上出了點意外...早產了,現在在醫院...”
我書包掉在地上,拔腿就往車庫跑。
趕到醫院時,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有兩間手術室,同時亮著燈。
外公站在其中一間手術室外,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鐵青。
小舅舅謝裴燼——雖然他年紀只比我大幾歲,但我一直有點怕他——正攥著拳頭,一拳砸在雪白的墻壁上,發出悶響,手背立刻紅了。
而我的爸爸,那個總是意氣風發的爸爸,此刻竟直挺挺地跪在兩間手術室中央的地上,低著頭,肩膀垮塌。
沒有人說話。
空氣重得像要凝固,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敢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后來護士進出,我似聽到了斷續的、虛弱的聲音,但不是媽媽的。
那天,我沒能見到媽媽。
一個月后,外公派人來接我,說媽媽想我了,讓我去謝家住幾天。
在謝家那間向陽的大臥室里,我終于又見到了媽媽。
她靠在床頭,穿著一件寬大的米白色毛衣。
臉頰瘦得凹進去,眼睛顯得特別大,里面沒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層霧。
她懷里抱著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襁褓。
“妄野,來?!彼曇艉茌p,對我招手,“看看你弟弟,他叫周易安?!?/p>
我慢慢走過去,心里有點失落——不是小妹妹,是小弟弟。
我探頭看了看,小家伙睡得正沉,皮膚有點紅,還有點皺。
眉毛淡淡的,一點也不像李小胖妹妹照片上那樣白白胖胖。
有點丑,我在心里偷偷評價。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個小家伙吸引了。
一個大概兩歲的小女孩,穿著粉藍色的小裙子,頭發軟軟地貼在額頭上,眼睛又大又圓,像黑葡萄,睫毛長長的,上面還掛著淚珠。
她長得真好看,比李小胖的妹妹好看多了,像商店櫥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
她要是我妹妹,該有多好。
可她一直在哭。
不是哇哇大哭,是那種細弱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外公親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媽媽也對她伸出手,柔聲說:“苒苒,到姨姨這里來。”。
可她扭開身子,把臉埋在外公肩膀上,哭得更傷心了。
她叫林苒。
名字也好聽。
可我不喜歡愛哭的小孩。
而且,她一來,就把媽媽的注意力全搶走了。
中午吃飯,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菜。
我剛坐下,媽媽夾了一塊最大的糖醋排骨放到我碗里,對我勉強笑了笑:“妄野多吃點?!?/p>
我剛想說謝謝媽媽,她就轉身從外公手里接過了哭累了的林苒。
抱在懷里,開始一小勺一小勺地給她喂米糊。
林苒不領情,扭著頭不肯吃。
小手亂揮,帶著哭腔喊:“不要...要媽媽...苒苒要自已的媽媽...”
說著,竟然一揮手,把媽媽手里的碗和勺子都打翻了,米糊糊糊糊弄臟了媽媽的衣服和地板。
媽媽愣住了,看著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人兒,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摟住了林苒。
我捏緊了筷子,心里又酸又氣。
哼,這個林苒真討厭!
不僅愛哭,脾氣還壞,把媽媽都氣哭了!
而且,自從她來了,媽媽好像忘了自已還有個剛出生的、丑丑的小弟弟周易安,也忘了我這個需要她關心的大兒子。
弟弟被月嫂和保姆照顧著,而我...
媽媽再也沒在睡前給我讀過故事書了,她夜里都摟著那個愛哭的林苒睡。
我心里種下了一顆名叫“討厭”的種子。
機會終于來了。
林苒三歲那年春天,周易安突然發高燒。
那天夜里,外公不在家,媽媽急壞了,立刻讓人準備車去醫院。
她匆匆把還在睡覺的林苒塞給小舅舅:“阿燼,你照看一下苒苒,我去去就回。”
小舅舅哪里會照顧孩子?
他皺著眉,像接手了一個燙手山芋。
夜里,林苒餓了。
小舅舅手忙腳亂想給她沖奶粉,結果笨手笨腳撒了一地。
最后沒辦法,他鉆進廚房,煮了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條。
我偷偷趴在廚房門邊看。
心里那個“討厭”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瘋長。
要不是她,媽媽就不會顧不上我和弟弟,弟弟也許就不會生病...
我溜到花園,找到一片菜葉背面又肥又綠的大青蟲,用紙巾捏著。
趁小舅舅不注意的功夫,我飛快地把那條蠕動的大青蟲扔進了那碗面條里,用筷子攪了攪。
蟲子的綠色混在面條和青菜里,不那么顯眼了。
后來。
餐廳里。
“哇——?。?!”
驚天動地的哭聲瞬間爆發,林苒像被燙到一樣扔掉勺子,整個人從小椅子上彈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慘白。
我躲在客廳的柱子后面,看著林苒,心里竟涌起一陣扭曲的快意。
活該!
讓你搶走媽媽!
讓你害得我和周易安像沒人要的小白菜!
可這快意只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聽說林苒被嚇得夜里做噩夢發低燒,一直迷迷糊糊說胡話,家庭醫生都來了。
我站在她房間門外,聽著里面傳來外公焦急的聲音和醫生低低的交談,心里那點得意瞬間凍結,然后碎成冰碴,扎得生疼。
我只是想嚇唬她一下,沒想讓她生病...
她那么小,會不會很害怕?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媽媽從醫院回來,周易安退了燒,看到林苒病懨懨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更是自責,認為是謝家的傭人不用心,才讓林苒受了驚嚇著了涼。
她當著外公的面,紅著眼睛說:“爸,以后,就讓苒苒做謝家的大小姐吧?!?/p>
我心里剛冒出的一點愧疚,又被這句話沖散了。
看吧!
她不僅搶走了媽媽的關心,現在連媽媽“謝家大小姐”的身份都要搶走了!
這個林苒,真是我見過最討厭的人!
外公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敵意。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書房,關上房門,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沉重。
“妄野,”他看著我,聲音蒼老而疲憊,“你知道苒苒為什么住在我們家嗎?”
我搖搖頭。
然后,他緩緩開口,講述了一個簡短卻讓我渾身發冷的故事。
關于媽媽生產那天的意外,其實不是意外,是我最尊重的父親在外面養的小三,不止一個,她們聯合起來找人暗殺媽媽...千鈞一發之際,那個推開媽媽的女人...是林苒的媽媽。
“她用自已的命,換了媽媽和易安的命?!蓖夤穆曇艉茌p,卻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所以,苒苒沒有了媽媽。所以,你媽媽拼了命也要對她好,因為她媽媽,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了你媽媽和弟弟?!?/p>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耳朵里嗡嗡作響。
原來...原來媽媽那天差點死掉。
原來那個皺巴巴的丑弟弟周易安,能活著出生,是因為林苒的媽媽死了。
而我,我卻因為嫉妒,因為覺得她搶走了媽媽,就...就用蟲子去嚇那個失去了媽媽的小女孩?
我真該死。
羞愧和自責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比之前任何一次“討厭”都要強烈百倍。
我低著頭,不敢看外公的眼睛,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從那天起,我悄悄做了一個決定。
我再也不討厭林苒了。
我要對她好,像對待自已的親妹妹那樣。
雖然...她好像還是不怎么愛笑,還是喜歡哭...還是想要找自已的媽媽...
但沒關系,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