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局坐在院長辦公室的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煙卷被捏得有些變形,煙草的碎屑悄悄落在深色的警服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始終鎖在辦公室的門把手上,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他抬眼看向剛推門進來的穆主任,防毒面具還沒摘下,透明面罩上沾著細小的黑灰,像蒙了一層薄紗,語氣里帶著壓抑的焦灼。
“穆主任,你來了。”
話音剛落,他就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屁股只沾著沙發邊緣,隨時準備起身細聽。
穆主任摘下防毒面具,隨手放在辦公桌一角
面罩邊緣的黑霜蹭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像墨汁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他扯了扯被霧氣浸得發潮的白大褂,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絲黏膩的不適感,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你找我,是為了外面的霧氣?”
他不用多想也知道,這個時候警方找上門,必然和那詭異的灰霧脫不了干系。
醫院里已經有不少人出現了不適癥狀,急診科的走廊都快被擠滿了。
院長坐在一旁,臉色凝重得像塊鐵。
他見穆主任坐下,立刻接過話頭。
“穆主任是咱們東海市最好的醫生,尤其是在特殊毒物這塊,你當年處理過西郊的化學品泄露,經驗最足,你肯定能看出門道。”
溫局身體前傾,目光緊緊鎖住穆主任,語氣急切得幾乎要喘不過氣。
“霧氣的情況,到達了什么等級?我了解到,現在醫院里已經有不少人出現咳嗽、頭暈的癥狀,還有幾個嚴重的已經開始嘔吐、呼吸困難,再這樣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我剛才來的路上,看到街面上的霧氣又濃了不少,能見度不足十米,不少店鋪都關門了,行人要么戴著口罩,要么捂著臉一路狂奔,人心惶惶的。”
穆主任沉默片刻,指尖在大腿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梳理思路。
半晌,他才從白大褂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裝著一點黑色的粉末,正是他剛才在走廊窗戶上刮下來的黑霜。
“你們先看看這個。”
穆主任的動作很輕,生怕密封袋破損,讓里面的東西泄露出來。
他把密封袋放在辦公桌上,手指輕點袋身,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能讓對方看清里面的東西,又不會晃動袋子。
“這是霧氣凝結在玻璃上的固體,我剛才在簡易實驗室里簡單檢測了一下,成分復雜得很,含有多種未知的生物活性物質,還有一些腐蝕性極強的化學成分。”
他從事毒物研究幾十年,見過的危險物質不計其數,但這樣詭異的成分組合,還是第一次遇到。
溫局和院長同時湊過去,借著辦公室昏暗的燈光,能看到密封袋里的黑灰格外細膩,像磨碎的墨炭,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黏結性,輕輕晃動袋子,黑灰并沒有散開,反而聚成了一小團,像有生命一樣。
“這是什么東西?”
院長眉頭緊鎖,伸手就想碰,指尖剛要碰到密封袋,就被穆主任伸手攔住了。
“別碰。”
穆主任的語氣格外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這東西有強腐蝕性,剛才我用玻璃棒接觸時,玻璃棒都被腐蝕出了細小的坑洼,而且它的滲透性很強,會通過皮膚接觸進入人體,引發中毒。”
溫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被烏云籠罩。
他想起剛才在路上看到的場景,街道上的霧氣已經濃得像墨,行人寥寥無幾,偶爾有人經過,也都是戴著口罩,步履匆匆,臉上滿是惶恐。
當時他還覺得有些小題大做,現在看來,是自已低估了危險。
“要是繼續這樣擴散下去,會怎么樣?”
溫局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有種強烈的不好預感,心臟沉甸甸地往下墜。
穆主任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篤定。
“三個小時內,整個東海市寸草不生。”
“什么?”
溫局猛地一僵,緩緩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怎么可能?這樣嚴重嗎?”
他從業幾十年,見過不少突發事故,化工廠泄露、危險品爆炸,再兇險的情況也應對過,但從未聽過如此駭人聽聞的結論。
寸草不生,那意味著整個城市的生命都會被吞噬。
這可不是小事,而是滅頂之災。
院長也驚得說不出話來,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撞在桌面上,茶水濺了出來,順著桌沿往下流,滴在褲子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愣愣地看著穆主任,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穆主任,你……你沒搞錯吧?這是不是太夸張了?咱們東海市這么大,人口這么多,怎么可能三個小時就……”
“嚴重。”
穆主任打斷他的話,語氣沒有絲毫緩和,反而更加凝重。
“我從業這么久,處理過很多類似的毒物泄露事件,上一次最兇險的,是十年前南郊的農藥廠爆炸,那時候的毒物濃度,也不及現在的十分之一,而這次的物質,比之前所有的都要兇險。”
他指著密封袋里的黑灰,眼神里滿是嚴肅。
“這些霧氣依附在玻璃上后,會迅速凝結成黑色的固體,這不是普通的霜,而是生物活性物質的聚合體,它們會不斷吸收空氣中的水分和養分,快速繁殖擴散。”
“剛才我在走廊里觀察過,十分鐘內,黑霜的厚度就增加了一倍,照這個速度,不出一個小時,整個醫院的窗戶都會被覆蓋,再過兩個小時,這些固體就會分解,釋放出更多的病毒孢子,到時候,不管是植物、動物,還是人類,只要吸入一口,短則幾分鐘,長則半小時,就會出現器官衰竭的癥狀,無藥可救。”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卻讓聽的人渾身發冷,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慘不忍睹的畫面。
溫局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霧氣已經濃得連對面的樓房都看不見了,只能隱約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空氣中的腥甜味越來越濃,透過緊閉的窗戶,都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讓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想著應對之策,可越想越亂。
突然,溫局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一段記憶突然涌上心頭,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清晰回放。
那是十分鐘前,他還在市公安局的辦公室里,接到的那個讓他憤怒不已的電話。
當時,他正對著電腦屏幕,看著手下傳來的霧氣監測報告,屏幕上的數據一片紅色,PM2.5數值已經突破了儀器的測量上限,空氣質量指數顯示“嚴重污染”,后面還跟著一個紅色的感嘆號,格外刺眼。
他剛拿起對講機,準備下令全市范圍內發布預警通知,讓人們盡量不要外出,佩戴好防護用品,辦公桌上的加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那是一部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專線電話,連接著高層,平時很少響起,一旦響起,必然是大事。
他連忙放下對講機,接通電話,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
“您好,我是溫局。”
“是溫局嗎?我是統帥府龍統帥的秘書,姓周。”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冰冷的男聲,沒有任何感情,像機器人在說話。
溫局心里一緊,統帥府的電話,從來沒有小事。
他連忙站直身體,腰桿挺得筆直。
“周秘書您好,請問有什么指示?”
他的心里隱隱有些不安,這個時候統帥府來電,會不會和外面的霧氣有關?
“東海市霧氣事件,不管什么原因,必須封鎖消息,不要讓消息擴散出去。”
溫局瞬間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他掏了掏耳朵,確認自已沒有出現幻聽。
“周秘書,您說什么?封鎖消息?”
他指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經過三次爆炸,霧氣已經擴散開來,現在市區大部分區域都被霧氣籠罩,不少人已經出現了咳嗽、頭暈、嘔吐等不適癥狀,執法者都在全力調查源頭,同時,我們必須讓大家知道真相,讓他們做好防備工作,比如佩戴防毒面具、不要外出,關閉門窗,為什么要封鎖消息?這不合常理啊。”
這簡直是荒謬至極。
如此嚴重的事件,封鎖消息只會讓更多的人受傷,甚至死亡。
這根本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是在制造更大的災難。
“沒有為什么,這是命令。”
周秘書的語氣依舊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封鎖消息,嚴禁媒體報道,不準在網絡上傳播相關信息,否則,后果自負。”
“后果自負”四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溫局心里一沉。
“后果自負?”
溫局的火氣瞬間上來了,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從業幾十年,一直以保護人們安全為已任,從來沒有聽過如此荒唐的命令。
“周秘書,你知不知道現在情況有多緊急?每多耽誤一分鐘,就可能有更多的人受到傷害,大家有權利知道真相,也有權利保護自已!你這樣做,是在草菅人命!”
“溫局,注意你的語氣。”
周秘書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明顯的警告。
“你沒資格知道原因,也沒資格質疑命令,你的職責,就是按照指示行事,讓人們盡量不要出來,維持好社會秩序,其他的事情,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溫局氣得發笑,笑聲里滿是嘲諷和憤怒。
“人們是信任我們,才把安全交給我們,現在他們身處險境,你讓我不管?我做不到!”
溫局忍不住拍案而起,桌上的文件被震得散落一地,紙張紛飛。
“瑪德!很多人說我是天坑,辦事不靠譜,現在看來,你才是天坑吧!人們不需要知道真相?老子怎么通知他們不要外出?難道要讓他們不明不白地被霧氣毒害嗎?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跟那些信任我的人交代!”
他氣得渾身發抖,見過不作為的,卻沒見過如此草菅人命的。
這根本不是在保護人們,而是在變相地傷害他們,這樣的命令,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執行。
“我的意思,你不要去調查霧氣來源的真相,包括人們也不需要調查。”
周秘書完全無視他的憤怒,依舊用冰冷的語氣說著。
“你們能做的,就是負責人們的安全,組織人員疏散,發放防護用品,其他別管,我們已經成立了專項小組在調查,這是高層戰略安全問題,已經列為SSS級。”
SSS級?
溫局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這個級別的含義,意味著事情的嚴重性和保密性都達到了最高等級。
可再嚴重,也不能拿生命開玩笑啊。
“高層戰略安全問題?SSS級?”
溫局冷笑一聲,心里的火氣更盛。
“所以為了你們所謂的戰略安全,就可以犧牲東海市的民眾嗎?就可以讓他們蒙在鼓里,白白送命嗎?你們坐在高位上,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底層的疾苦,只想著自已的利益?”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電話那頭沒有再回應,只傳來一陣“嘟嘟嘟”的忙音,周秘書已經掛了電話。
溫局握著電話,胸腔里的怒火無處發泄,只能狠狠地將電話摔在桌上。
封鎖消息……瑪德,一群天坑!
溫局的肚子里悶著一股無名火,越想越氣。
從小蘿卜頭的事情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
那個八歲的孩子,明明是無辜的,卻被污蔑成“魔童”,被全國通緝,承受了不該承受的苦難,小小年紀就敢革命,為了討回軍功敢于斗爭。
而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高層的影子在操縱,為了他們的私欲和權力,把一個孩子當成棋子,把人們當成傻子,肆意擺弄。
現在,又因為所謂的“戰略安全”,要封鎖霧氣的消息,讓人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面對致命的危險,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區別?
“踏馬的,總感覺有人比我還坑……”
溫局在心里憤憤地想著。
這些人坐在高位上,享受著供奉,卻不辦事,反而視生命如草芥。
這樣的高層,簡直是禍國殃民。
溫居收回思緒,目光落在穆主任身上,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
眼前這個男人,是東海市最出名的醫生,不僅醫術高明,背景也十分神秘。
據說對方是從一個神秘組織退下來的。
那個組織專門處理各種特殊事件,經驗豐富,身份地位極高,整個東海市,恐怕只有對方能解決這次的毒氣事件了。
“穆主任,抱歉,我也不知道真相。”
溫局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一絲愧疚。
他頓了頓,眼神里滿是急切,雙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
“現在我們別管霧氣是怎么來的,也別管為什么會這樣,當務之急,是怎么應付霧氣的問題,你有什么辦法嗎?不管是需要人力,還是需要物資,藥品、防護用品、實驗室設備,我都能協調,只要能保住東海市,保住大家的性命,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盡自已最大的努力,配合穆主任,爭取找到應對之策。
院長也連忙點頭,看向穆主任的眼神里充滿了期盼。
“是啊,穆主任,你可是這方面的專家,經驗最足,你一定有辦法的,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你,所有的實驗室、設備、藥品,你都可以隨便用,醫護人員也可以隨時調配。”
“剛才我已經讓人統計了醫院現有的防護用品,雖然不算多,但也能支撐一段時間,要是不夠,我再聯系其他醫院調配。”
穆主任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
他沒想到溫局竟然也不知道真相,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我都不知道霧氣怎么來,為什么會這樣,怎么對付?”
“我處理任何毒物事件,都需要先了解毒物的來源、成分、特性,才能制定相應的應對方案,現在連最基本的信息都沒有,這怎么下手?”
“難道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院長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比如暫時緩解中毒癥狀的藥物,或者阻止霧氣擴散的辦法?”
他實在不愿意看到東海市變成一座死城,那些鮮活的生命,不能就這么白白消失。
穆主任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力。
“沒有足夠的信息,一切都是空談,盲目用藥可能會加重病情,而且這種生物活性物質繁殖速度太快,普通的防護措施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除非能找到它的弱點,研制出針對性的解毒劑,或者找到源頭,阻止它繼續擴散。”
溫局的心里一沉,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連穆主任都沒有辦法嗎?那東海市難道真的要面臨滅頂之災?
他不甘心,也不相信,他還想再努力一把,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不能放棄。
院長也急得團團轉,雙手在胸前搓來搓去,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家送死吧?”
他行醫幾十年,救死扶傷是他的天職,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危險逼近,什么也做不了,這種無力感讓他備受煎熬。
穆主任沉默了片刻,眼神突然變得堅定起來。
他看著溫局,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雖然不知道霧氣的來源,也不知道上面為什么要封鎖消息,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不是普通的毒氣,也不是簡單的生物病毒,它結合了化學毒物的腐蝕性和生物病毒的繁殖性,比兩者都要兇險得多。”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到了極點,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兩人心上。
“這是生化毒氣。”
溫局驚得眼珠子都凸出來了。
???
生化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