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主任的聽診器剛貼上老黑的胸腔,就被那斷斷續續、帶著雜音的呼吸聲揪緊了心。
他指尖輕輕按壓在繃帶邊緣,力道放得極輕,生怕牽動那層層疊疊下的舊傷。
穆主任心里暗嘆,這位老兵的身子,早就被戰場的風霜蛀空了。
“穆主任,院長讓你去一趟,說是警方的人來了!”
女護士的聲音傳了過來,還帶著一路小跑的喘息。
穆醫生的動作猛地頓住,捏著聽診器膠管的手指僵了僵,回頭看向護士,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警方找我干什么?”
女護士搖著頭,腳步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神秘和焦灼。
“不清楚!院長只說對方催得急,口氣特別嚴肅,還問你在不在崗,讓你立刻過去,不能耽誤!”
這個時候,老黑已經醒了。
他半靠在病床上,眼皮都沒力氣完全掀開,渾濁的眸子里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老兵特有的警覺。
正如穆主任診斷的結果那般,老黑班長在戰場的舊傷全部復發,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老黑班長望著天花板,忍不住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沉甸甸的期盼。
“希望我走之前,能看到開心的小蘿卜頭,而不是皺眉的小蘿卜頭。”
他深呼吸一口,胸口立刻傳來一陣悶痛,卻還是費力地抬眼,目光越過穆主任,死死盯住診室的窗戶,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
“外面的霧氣很不對。”
頓了頓,他胸腔一陣劇烈起伏,咳得肩膀發顫,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床單,好半天才緩過來,視線掃過守在床邊的陳樹夫妻,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
“你們不要出去。”
陳樹立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冷水澆透。
天被一層濃稠的灰霧裹得嚴嚴實實,不是尋常晨霧的輕薄,而是像被潑了墨的棉花,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連本該刺眼的太陽都被遮得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樓對面的居民樓輪廓虛浮,像水中的倒影,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霧氣吞噬。
“是不是什么工廠毒氣泄露了?”
陳樹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要貼到玻璃上,試圖看清霧氣的質地。
那霧里似乎漂浮著細小的顆粒,落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痕跡,語氣里滿是詫異和不安,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林雪的手腕。
林雪就坐在陳樹身邊的折疊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是陳樹剛給她披上的。
方才,她實在覺得診室里憋悶,空氣里滿是消毒水和藥味,忍不住悄悄推開一條窗縫想透透氣。
可一股淡淡的腥甜味瞬間鉆了進來,嗆得她立刻閉了嘴,卻還是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此刻她捂著胸口,咳得肩膀劇烈顫抖,眼淚都被嗆了出來,臉頰漲得通紅。
穆主任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疑惑。
他快步走過去幫林雪關上了窗戶,動作輕柔卻果斷。
“不清楚,可能吧。”
穆主任抬手扯了扯白大褂的領口,鼻腔里也縈繞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腥甜,怎么也散不去,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眼下朋友圈都刷爆了,全是猜測的,有說西郊化工廠泄露的,有說極端天氣引發的污染物擴散,可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警方這個時候來,還說得這么緊急,應該與這件事有關。”
說著,他抬腳就要往外走,卻被林雪輕輕拉了一下衣角。
林雪的手指微涼,帶著一絲不受控制的顫抖,眼里滿是期盼和焦慮,猶豫著開口,聲音還帶著咳嗽后的沙啞。
“穆主任,能不能……能不能順便問問,有沒有小蘿卜頭的消息?”
陳樹也立刻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穆主任,眼神里的期盼幾乎要溢出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穆主任,要是有任何消息,哪怕只是一點線索,麻煩你第一時間告訴我們,我們……”
他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這是他們這些日子以來,最牽掛、最煎熬的事情。
穆主任看著林雪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陳樹緊繃的側臉,心里軟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幾分篤定的安慰。
“你們放心,第五部隊的人一直在找他,戰俠歌親自帶隊,動用了不少資源,應該馬上就有消息了,你們不用太擔心。”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樹臉上停留了幾秒,意味深長地補充。
“別看他才八歲,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說實話,他比你們兩個大人還成熟,做事也果斷,心里有數得很,不會讓自已出事的。”
那一眼,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扎在了陳樹心上。
陳樹的臉頰瞬間涌上一陣火辣辣的尷尬。
他猛地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已的手上,喉嚨里堵得發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半晌,陳樹才低低地吐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聲音里滿是化不開的愧疚和無力。
“我們父母的罪孽,讓一個孩子承受了。”
他話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腦海里瞬間閃過小蘿卜頭從小到大的模樣,一幕一幕,清晰得像在眼前。
小蘿卜頭長這么大,確實沒有幾天開心的日子。
這個孩子一直……一直用小小的肩膀,扛著本不該屬于自已的重擔,而他們這些做父母的,卻只能躲在后面,連保護這個孩子的勇氣和實力都沒有。
林雪靠在陳樹的肩膀上,聽著他未說完的話,眼淚終于忍不住決堤,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陳樹的手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燙得陳樹心里一縮。
她抬手捂著嘴,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吵到本就虛弱的老黑,也怕自已一開口,就會控制不住地崩潰大哭。
這些年,他們欠小蘿卜頭的,實在太多了。
“咳咳……咳咳咳……”
老黑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腔里傳來“嗬嗬”的雜音,打斷了兩人的傷感。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枯瘦的手臂撐著床沿。
陳樹連忙伸手扶住他,在他背后墊了兩個厚厚的枕頭,讓他能稍微舒服些。
老黑的臉色因為咳嗽變得更加難看,嘴唇泛著青紫色,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下來。
“不,你們沒有罪孽。”
他的聲音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是那些人強加給你們的,你們還看不明白嗎?”
陳樹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老黑,眼里滿是茫然。
老黑的眼神里滿是憤懣,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呼吸因為激動而再次變得急促。
“那些人為了權力,為了私欲,把林肅那樣的蛀蟲當寶貝,把一個無辜的孩子當成棋子,把你們當成靶子,你們卻還在這里自責,有用嗎?能改變什么?”
他頓了頓,喉嚨里發出一陣沙啞的響動,聲音里帶著一絲懷念,還有一絲溫柔。
“這是小蘿卜頭說了,軟弱換不來憐憫,妥協只會讓那些人得寸進尺,有機會,就反抗,不要妥協……”
“那孩子,比你們看得透徹多了。”
老黑的目光掃過陳樹夫妻,帶著深深的惋惜。
“他那么小,卻比誰都清楚,這個世界上,有些不公,不是靠忍就能過去的。他敢跟林肅硬碰硬,你們怎么就不敢為他爭一次?”
陳樹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腦海里瞬間閃過小蘿卜頭臨走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害怕,只有堅定。
是啊,小蘿卜頭從來都沒有抱怨過他們,甚至還反過來安慰他們。
是他們自已,一直被“父母”的身份捆綁,被“罪孽”的枷鎖困住,總覺得是自已沒本事,才讓孩子受苦,卻忘了,真正的罪孽,從來都不在他們身上,而在那些操縱一切的人手里。
林雪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卻不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心疼,心疼小蘿卜頭,明明自已受了那么多委屈,卻還反過來安慰他們,明明自已身處險境,卻還想著保護他們。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著,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老黑班長,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等找到小蘿卜頭,我們一定跟那些人抗爭到底。”
陳樹也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通紅,卻不再是之前的軟弱,而是燃起了一絲火苗。
“對,為了小蘿卜頭,我們不能再妥協了。”
穆主任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也五味雜陳。
他見過太多的不公,見過太多被命運壓垮的人。
可像小蘿卜頭這樣,小小年紀就承受了這么多,還能保持著那份清醒和剛毅的,還是第一個。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拿起掛在墻上的防毒面具,熟練地戴在臉上,卡扣“咔噠”一聲扣緊,透過透明的面罩,聲音變得有些沉悶。
“我先去院長辦公室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有消息會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一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記住老黑的話,千萬別出去,霧氣越來越濃了,剛才我在走廊盡頭看了一眼,外面的能見度已經不足五米了。”
診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里面的傷感和剛剛燃起的堅定。
穆主任走在醫院的走廊里,耳邊能聽到零星的議論聲。
護士站里的幾個護士都戴著口罩,眉頭緊鎖,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著外面的霧氣,聲音里滿是不安。
“這霧也太奇怪了,聞著就不舒服,我剛才摘了口罩喘口氣,現在喉嚨還發緊。”
“是啊,剛才有個病人家屬不信邪,沒戴口罩出去買東西,回來就頭暈惡心,還嘔吐,現在已經送急診室了,醫生說可能是吸入了有害物質。”
“你們看窗戶,那是什么東西?太嚇人了!”
一個年輕護士指著走廊盡頭的窗戶,語氣里滿是詫異,甚至帶著一絲恐懼,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穆主任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縮,心里咯噔一下。
只見原本透明的玻璃窗上,竟然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可那霜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透著一股詭異的黑灰色,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煤煙,又像凝固的墨汁,順著玻璃的紋路蔓延,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滲人。
他下意識地走過去,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層黑霜,指尖傳來刺骨的冰涼,還有一種粗糙的顆粒感,像是摸到了砂紙,輕輕一抹,指尖就沾了細碎的黑末,擦在白大褂上,留下一道明顯的污痕,怎么也拍不掉。
“該死,這些霧氣,都是毒氣……”
穆主任低聲咒罵了一句,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工廠泄露,普通的毒氣,怎么會凝結出黑色的霜?
而且這氣味、這顆粒感,都透著一股不尋常的詭異,更像是某種人為制造的有害物質。
走廊里的燈光似乎都被霧氣影響,變得有些昏暗,原本明亮的白熾燈,此刻透著一層淡淡的灰黃色。
空氣中的腥甜味越來越濃,透過防毒面具的濾毒罐,都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異味,讓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隱隱作嘔。
他加快了腳步,朝著院長辦公室走去,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霧氣似乎更濃了一些,甚至能看到細小的黑色顆粒在空氣中漂浮,像塵埃,卻又比塵埃更密集,落在衣服上,留下點點黑痕。
醫院里的病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病房里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孩子的哭鬧聲,夾雜著家屬的安撫聲和焦慮的議論聲,讓整個醫院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里。
“醫生,外面到底怎么了?這霧什么時候能散啊?”
一個病人家屬攔住了穆主任,臉上滿是焦急,手里還抱著一個哭鬧的孩子。
“我家孩子一直咳嗽,是不是吸入了什么不好的東西?”
穆主任停下腳步,語氣盡量溫和。
“目前還不清楚情況,警方已經來了,應該很快會有通知,你們盡量待在病房里,別開窗,也別出去,保護好自已和孩子。”
說完,他不再停留,繼續朝著院長辦公室走去。
終于,穆主任走到了院長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能聽到里面傳來低沉的談話聲,卻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房門。
“進來。”
院長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凝重。
穆主任推開門,走了進來。
房間里面坐著院長,還有溫局——東海市的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