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肖家公館。
雖然窗外寒風瑟瑟,但二樓最深處的那間極其隱秘的客房內,卻溫暖如春。
靠墻安裝的進口水暖片正散發著愜意的熱量,將安神香與中藥交織的苦澀氣味充盈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肖亦珩端著一只描金的白瓷藥碗,靜靜地坐在床榻邊。
她手里捏著一把銀質的小藥勺,輕輕攪動著深褐色的湯藥。
隨后低下頭,紅唇微啟,極其細心地吹去藥汁上的熱氣,輕聲喚道:“劉將軍,藥溫正好,您該喝藥了?!?/p>
她就連說話的聲音,是那么的溫婉如水。
說罷,她還體貼的拿著一塊雪白的手帕,極其自然地墊在劉鎮庭的下頜處。
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盛有湯藥的勺子,遞到劉鎮庭的唇邊。
那雙如秋水般的明眸里,毫不掩飾地流露著濃濃的關切與心疼。
若是讓外頭的下人,或者是她親爹肖宗??吹竭@一幕,只怕會驚得連下巴都掉在地上。
這……這哪里還是肖家那個眼高于頂、稍有不順心就敢發脾氣的刁蠻大小姐?
劉鎮庭靠在柔軟的蘇繡靠枕上,胳膊和身上多處,都纏著厚厚的白紗布。
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那種屬于中原統帥的銳利與清明。
距離中央飯店的那場驚天暗殺,加起來已經整整過去五天了。
前面三天,他一直處于生死一線的深度昏迷之中。
直到四天前的清晨,他才逐漸蘇醒來。
咽下喉嚨里苦澀的藥汁,劉鎮庭看著眼前這位對自已無微不至的肖家千金,眼底深處卻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思量。
這七天里發生的事情,實在讓他感到有些蹊蹺。
猶記得剛蘇醒的那一天,當確認自已是身處江浙財閥領袖肖宗海家里后,劉鎮庭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讓肖家幫忙聯絡自已的夫人沈鸞臻,派人來接自已回去。
畢竟,自已遭遇暗殺,以他老爹的暴脾氣,后果不堪設想。
可肖宗海這個老狐貍,卻極其圓滑地將他的要求給推脫了。
當時,肖宗海站在他的床前,語重心長地告訴他:根據他打探到的確切消息,暗殺他的是日本人,而且南京憲兵司令部也牽扯其中。
眼下金陵城全城戒嚴,到處都在找他,也不知道有沒有殺手混在其中。
而他剛做完手術,身體極度虛弱,稍有顛簸便會傷口崩裂。
萬一在轉移的路上,被仇家先一步找上門,那便是十死無生。
不僅如此,肖宗海還故意嘆了口氣,訴起了苦。
說肖家雖然有些家底,可不過是經商的,根本上不得臺面。
一旦讓有心人知道,是他們家救了他,那肖家必將面臨滅頂之災。
所以,只能委屈他暫且委屈幾天,等候局勢明朗。
其實,就是為了拖時間,給自已女兒爭取機會。
劉鎮庭當時只知道殺手是日本人,對于南京方面是否參與確實不清楚。
再加上當時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也無法下地,就只好同意了肖宗海的話。
但他身為主帥,很清楚他遭遇暗殺之后的局勢,有多危急。
于是退而求其次,提出即便不走,能否通過電報或者暗線,給妻子沈鸞臻報個平安。
然而,肖宗海再次用看似無懈可擊的理由,將路徹底堵死。
肖宗海聲稱,擔心發到劉公館的電報會被截獲。(當時確實有這個技術)
至于派人去公館報信更不可行,劉鎮庭夫婦下榻的公館周圍,早已經被各方勢力的眼線盯上。
任何人去報信,都等同于自投羅網。
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脫,讓劉鎮庭敏銳地察覺到,肖宗海態度中的那一絲異常與刻意。
可礙于對方確實是冒著風險救了自已一命,且自已眼下根本無力反抗。
只好強壓下心頭的焦躁,暫時妥協下來。
同時,借機試探肖宗海這個老狐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在這臥床休養的幾天里,劉鎮庭并沒有閑著。
他發現,作為財閥千金的肖亦珩,竟然像個侍女一樣,貼身照顧自已的飲食起居。
而且,她每次看向自已時,眼神中那種女兒家的傾慕與好感,根本掩飾不住。
于是,劉鎮庭便不動聲色地借著與肖亦珩獨處的機會,以拉家常的方式與她攀談。
從這個涉世未深的千金大小姐口中,套出了許多有用的信息。
漸漸地,劉鎮庭這個在軍閥泥潭里打滾的梟雄,終于品出味兒來了。
如果只是想讓自已記住這個活命之恩,肖宗海隨隨便便就能找來一堆極其專業、口風極嚴的醫生和護工。
根本用不著讓自已的寶貝女兒伺候自已,還親自給他喂藥。
更顯刻意的是,肖宗海夫婦每天都會來探望自已。
其中有一次,肖宗海的夫人,還“看似無意”的提了下是如何救他的。
那晚劉鎮庭剛被救時,失血過多、命懸一線。
因為急需輸血,偏巧肖亦珩是O型血。
肖亦珩為了救他,抽了自已的血輸進他的身體里,這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救命之恩,加上這“血脈相融”的羈絆,再配上一個朝夕相處、情根深種的絕色千金…
肖宗海這不是在單純地讓自已感恩,他這是在政治投資!他這是想把女兒嫁給自已?
“劉將軍?劉將軍?你在想什么呢?”
肖亦珩輕柔的呼喚聲,將劉鎮庭從深沉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沒事,只是在想些一些事。”劉鎮庭微微斂起眼神,將最后一口湯藥咽下。
肖亦珩體貼地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將空藥碗放在一旁的紅木案幾上,柔聲道:“李醫生說,危險期已經度過了?!?/p>
“他還夸你的底子好,傷口愈合得比常人快很多。”
“只要再靜養些時日,就可以下地走動了?!?/p>
劉鎮庭看著她那張清麗脫俗、毫無心機的漂亮臉龐,剛想開口說句道謝的話。
忽然!他感覺身體深處傳來一絲極其詭異的異樣。
起初,只是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胃里化開。
但僅僅過了幾息的時間,這股暖流便如同被澆了熱油的烈火,瞬間從小腹處猛烈地竄了起來。
之后,更是化作一股難以遏制的燥熱,瘋狂地向著全身蔓延。
劉鎮庭的呼吸猛地一滯,原本蒼白的臉頰上,極其反常地浮現出一抹潮紅。
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甚至連喉嚨都變得異常干渴。
這...這是怎么回事?難道...難道是中毒了?
或者...是發燒了?
劉鎮庭警覺性極高,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床邊的肖亦珩。
難道,是這個看似溫婉的千金大小姐,給自已下的藥?
可是,當他與肖亦珩四目相對時,卻發現對方正睜著一雙極其無辜的秋水明眸,滿臉皆是毫不作偽的關切與緊張。
“劉將軍,你怎么出這么多汗?是傷口又疼了嗎?還是發燒了?”
肖亦珩頓時慌了神,下意識地傾下身子湊到劉鎮庭跟前。
她的身上,剛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女兒家幽香。
伸出白皙的玉手,就想去探劉鎮庭滾燙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