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橋抗戰的爆發,以及沈鸞臻的泣血控訴,全國人民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怒火了。
金陵城內,數以萬計的青年學生,自發地罷課沖上街頭。
他們舉著“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嚴懲刺殺抗日將領的漢奸元兇”、“打倒倭寇”的巨大橫幅,浩浩蕩蕩地游行示威。
各界代表、工人、甚至是最底層的平民百姓,都紛紛加入了游行的隊伍。
不僅僅是金陵,滬城、北平、廣州等全國各地的大中城市,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了聲勢極其浩大的罷工、罷市和示威運動。
而在這場席卷全國的狂暴風潮中,最讓南京這位感到致命威脅的,是來自果黨內部的政治逼宮。
“廣州派”的那些政治大佬們,在廣州聯名發表了極其強硬的“通電全國”。
在通電中,他們以極其嚴厲的措辭,痛斥金陵方面對日妥協的“不抵抗主義”。
更是將愛國、抗日將領劉鎮庭遇刺的責任,全部歸咎于金陵內部的腐敗、獨裁與親日勢力的縱容。
“廣州派”在通電的最后,提出了最終的政治訴求:鑒于當前國難當頭,金陵方面不僅無法抵御外侮,致使東北淪喪、黑省蒙難。
更導致抗日、愛國將領于金陵喋血,引發全國震動、軍心渙散。
此等無能之政府,已徹底喪失統領全國之法統與威信。
為挽救黨國于危亡,懇請蔣某人立刻引咎辭職,下野讓賢!
重組統一之國民政府,以安天下之民心,以赴抗日之國難!
這封通電一出,無異是墻倒眾人推。
原本那些還在觀望的地方軍閥、政客,看到“廣州派”發難,看到豫軍即將南下,看到全國民意沸騰,紛紛開始見風使舵,紛紛向南京發來電報。
名為“詢問”,實為施壓,要求南京中樞必須給天下人一個“滿意”的交代。
此時,南京這位書房內的空氣,已經凝固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砰!”
又是一只上好的景德鎮茶盞被狠狠地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南京這位,在書房里焦躁地來回踱步。
桌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加急電報,仿佛催命符一樣。
最先讓他感到絕望的,是來自北方的軍情。
黑省的江橋抗戰雖然打出了中國軍人的威風,馬忠義借著庭帥的事先預警,全殲了日軍兩個中隊。
而馬占山在回過神后,也加派部隊抵御日軍侵略。
可是,這根本無法彌補雙方之間極其懸殊的國力與軍力差距。
關東軍高層在短暫的震怒之后,徹底撕破了臉皮。
它們不再掩飾,直接給第二師團,配屬了坦克、裝甲車以及飛機。
在數萬偽軍的配合下,向黑省守軍發起了極其瘋狂的立體式猛攻。
而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北方那頭一向喜歡以“老大哥”自居的“赤熊”,卻在日本人極其強硬的軍事威懾和外交訛詐下,選擇了極其無恥的妥協!
他們公然宣布“嚴格中立”,不僅徹底封鎖了邊境,甚至嚴令禁止任何一列裝載著物資的火車開進黑省!
這一下,劉鎮庭的金錢攻勢也暫時失效了。
孤立無援的黑省守軍,在日軍的飛機大炮下苦苦支撐,隨時都有全線崩潰的危險。
但這,僅僅只是外患的冰山一角。
真正讓南京這位感到焦頭爛額、甚至有苦說不出的,是英、美等西方列強極其霸道的外交發難。
最近幾天,英國公使和美國公使,以及砂拉越的公使聯袂登門。
不過,他們可不是來調停中日沖突的,而是來找麻煩,挽回損失的。
劉鎮庭和砂拉越簽訂的售賣洛丹牌合同,以及采購美國小麥的合同,已經到了交割期。
可作為交割方和付款方,劉鎮庭卻在南京遭遇暗殺,失蹤了!
在沈鸞臻的授意下,弗拉基米爾公爵拉著英、美公使找上門,給南京這位施加壓力來了。
這些西方列強的公使,極其蠻橫地向南京政府下達了最后通牒。
要么,南京方面以最快的速度把劉鎮庭找出來,讓交易繼續。
如果劉鎮庭真的死在了金陵,那這筆高達數千萬、足以讓南京方面徹底破產的巨額違約金和商業損失,就必須由你南京方面一力承擔!
一想到這里,南京這位氣的就渾身發抖,大罵道:“娘希匹,憑什么讓我承擔損失?”
“再說了,我拿什么承擔!我金陵的國庫里要是能拿出上千萬現洋,我還用得著在這里受這窩囊氣?!”
然而,讓他頭疼的還不止這些。
戴漁農剛剛送來了一份關于安徽的絕密情報,情報上赫然寫著:安徽省主席兼省保安司令陳調元,正在暗中與陳兵邊界的豫軍頻繁接觸,已經有了極其明顯的倒戈投敵之意!
看到這份情報,南京這位氣的想摔水杯,可水杯早就被他摔碎了。
陳調元要反?其實,這也并非無跡可尋。
陳調元本就不是他黃埔嫡系出身,此人是純正的北洋軍閥老底子。
當年可是孫傳芳麾下“五省聯軍”的頭號干將,后來見風使舵才投靠了南京。
這種人,腦子里只有利益和地盤,哪有什么忠誠?
更要命的是,今年的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水災!受災最嚴重的不是河南,真正的重災區是安徽!
長江與淮河同時決堤,整個安徽幾乎成了一片澤國。
眼下已經到了十二月份的隆冬,大水雖然退去,但大難之后必有大荒。
安徽全省好幾百萬災民嗷嗷待哺,每天凍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
省會安慶的街頭上,密密麻麻全是倒斃的難民尸體,慘絕人寰。
作為省主席的陳調元,哪會花錢去賑災。
但死的人太多了,他也頂不住。
只好向南京中樞搖尾乞憐,請求下撥賑災款。
可南京這位為了維持自已龐大的嫡系軍隊,為了在江西前線打仗,根本拿不出錢來救災。
如今,劉鼎山的十二萬中原虎狼之師已經陳兵省界,隨時就有南下的可能。
陳調元手里那點雜牌軍,拿什么去擋豫軍的兵鋒?
對于陳調元這個老北洋來說,還不如趁著豫軍沒有南下,趁著自已手里還有些籌碼,不如提前跟對方談談條件。
這下,外有日寇步步緊逼、列強催債逼宮,內有“廣州派”通電天下、瘋狂逼迫下野。
而豫軍還沒南下,江西的中央軍還沒調回來,安徽馬上就要丟了。
南京這位收到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后,頹然地坐在椅子上,臉色愈發的陰冷和無助。
他苦心經營這一切,在短短的幾天時間內,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此刻,他覺得自已的處境,就如同當初的霸王一樣,被困在了垓下,進退兩難。
想著想著,南京這位忍不住暗罵道:“娘希匹!欺人太甚!全都在逼我!全都要看我的笑話!”
“我不明白!難道這中原勢力,注定了對我是兇多吉少嗎?”
就在這極其壓抑、死寂的時刻,書房的角落里,那個一直靜靜坐著的楊永泰,緩緩站了起來。
他緩步走到辦公桌前,神色平靜的說:“委座,我覺得咱們應該跳出棋盤之外了!”
南京這位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問道:“哦?暢卿,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永泰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陰冷的算計,冷笑著說:“委座,眼下這局面,就是一個死結。”
“可既然是解不開的死結,那咱們就快刀亂斬麻!斬斷這一切!”
“把這口黑鍋,扔給別人去背!”
南京這位一愣,眉頭緊鎖的問道:“扔給別人背?可是...誰肯來背這個黑鍋?”
楊永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冷笑道:“自然是廣州派啊!他們不是正逼著您下野讓賢嗎?”
“汪精怪、孫科那幫人,不是天天在廣州通電全國,罵您獨裁,罵您對日妥協,口口聲聲說只要他們來當家,就能抵御外侮、拯救黨國嗎?”
“那好,校長,您就成全他們!您…下野!”
“什么?”
南京這位霍然起身,死死盯著楊永泰,不可置信的問道:“暢卿,你讓我把這一切讓給那幫汪精怪這幫人?這怎么行!”
隨即,心有不甘的說:“可我若一走,黨國豈不是徹底落入了他們的掌控之中?”
楊永泰絲毫不慌,反而露出了一種極其陰險、老辣的詭笑,勸解著:“委座息怒,您先聽我把話說完。”
“兵法云,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您這不叫放棄,這叫‘以退為進’,也叫‘請君入甕’!”
楊永泰緩步走到墻上的地圖前,伸手重重地拍在了金陵的位置上。
“委座,您想想,一個政府想要發號施令、統御天下,最核心的支柱是什么?無非兩樣東西:槍桿子,和錢袋子!”
“您雖然是下野,但是,這最重要的兩樣東西,您必須牢牢地帶走!”
楊永泰轉過身,目光極其灼熱地看著南京這位,耐心的對他說道:“在您通電下野的同時,讓您的內兄、財政部長宋財神,宣布辭職!”
“只要宋部長一走,財政部必然要亂套。資金鏈也會斷裂,銀行不放款,公債賣不出去。”
“廣州派那幫人接手的,將是一個連一毛錢軍餉和一分錢工資,都發不出來的空殼國庫!”
“到時候,英美人上門來要劉鎮庭幾千萬的違約金,讓汪精怪他們去掏!”
“豫軍十二萬大軍南下要交代,也可以讓他們去頂!”
說到這里,楊永泰的笑容變得更加自信,繼續說道:“至于槍桿子嘛...黃埔是您一手創辦的,陳土木、胡矮子、顧婆婆這些手握重兵的將領,哪個不是只認您?”
“廣州派那幫耍筆桿子的,怕是連一個團都調不動!”
“一旦前方戰事吃緊,或者發不出軍餉引起兵變,那幫眼高手低的政客拿什么去解決?”
聽著楊永泰這番極其毒辣的剖析,南京這位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逐漸亮起了駭人的精光。
是啊!這金陵城現在就是一個徹底燒紅了的火爐!誰坐上去都得被烤化!
既然汪精怪他們想坐,那就讓他們來坐!
讓他們去面對日本人,讓他們去面對列強的催債,讓他們去給豫軍交代吧!讓他們去承受全國人民的怒火吧!
等他們被這內憂外患折騰得焦頭爛額、山窮水盡、國家即將徹底崩盤的時候。
全天下的軍閥、財閥和老百姓就會極其絕望地發現——這個國家,沒有他,根本就轉不動!
到那時,這天下還是他的!
“好!好一個以退為進!暢卿,你可真是我的在世臥龍啊!”
南京這位猛地一拍桌子,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那張削瘦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極其梟雄的冷酷決斷。
隨即,他大喝一聲:“來人!通知機要室,立刻擬定通電稿!”
“就說我為了黨國團結,為了平息內外紛爭,即日起,辭去國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長以及陸海空軍總司令等一切本兼各職,通電下野,回鄉反省!”
“另外,告訴夫人,讓她親自去見子文,讓他做好準備,只要我的下野通電一發,他必須在半個小時內,給我把財政部的大印封存,宣布辭職!”
歷史的車輪,在陰謀與算計中轟然轉動。
1931年12月15日,在舉國上下的震動與錯愕中,一封宣告下野的通電傳遍了大江南北。
而此時,已經逐漸緩過來的劉鎮庭,接到肖宗海傳來的消息后,也是大為吃驚。
他沒想到,因為自已的遇刺,引發了這一切。
更讓他吃驚的是,歷史也再次回歸了正軌,讓南京這位在這一天宣布了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