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一處地下室內,陰冷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霉味。
頭頂上,一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被一根發黃的電線吊在半空中,散發著昏黃且搖晃的光暈。
這微弱的光線,勉強照亮了這間面積不大的審訊室。
憲兵司令部情報處副處長馬云輝,此刻正被捆綁在一根粗壯的木樁上。
他那身原本筆挺的中央軍軍服,早已經被扒得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襯衣。
此時,這件襯衣上布滿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血痕,皮鞭抽打留下的口子皮開肉綻。
“啪!”
又是一記清脆而狠辣的鞭子,抽在馬云輝的胸口。
站在馬云輝面前的兩名行動人員,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們手里握著沾著鹽水的牛皮鞭,額頭上滿是汗水。
這兩人,是戴漁農手底下的心腹特工。
“說!是不是你把殺手放進中央飯店的?殺手是不是日本人?劉總司令現在人在哪里!”其中一名特工,咬牙切齒地厲聲喝問。
馬云輝疼得渾身劇烈抽搐,喉嚨里發出痛苦的悶哼聲。
他吃力地抬起頭,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散亂地貼在滿是汗水和血污的額頭上。
他大口喘息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用一種近乎哀嚎的委屈聲音嘶吼道:“我沒有!這不是我干的!我可是堂堂的天子門生,我怎么可能去當漢奸、去勾結日本人暗殺劉總司令!”
“你們這是血口噴人,是栽贓陷害!我要去見校長!我要告你們!”
昏暗的角落里,戴漁農負手而立。
站在他身旁的,則是豫軍保衛局局長劉楓。
劉楓的雙眼熬得通紅,布滿了極其駭人的血絲。
自從庭帥遇刺失蹤后,夫人沈鸞臻在晚宴上當眾扇他的那一記耳光,讓他直到現在都覺得火辣辣的。
那是恥辱,更是他作為保衛局局長的絕對失職!
他急于想要將功補過,急于找出哪怕是一絲一毫關于庭帥下落的線索。
所以,他不僅嚴令手下人像瘋狗一樣去追查真兇。
更是憑借著多年的情報直覺,特意叮囑手下人,追查的同時,還要盯住負責主要安保工作的南京憲兵司令部。
沒想到,這一步棋,還真讓他下對了。
面對嚴刑拷打,馬云輝為了證明自已的清白,拼盡全力地仰起頭,向坐在角落里的戴漁農和劉楓大聲解釋起來:“戴漁農,劉局長,你們這是要屈打成招嗎?”
“我承認,我最近確實跟日本駐華公使館的那個赤澤慎之介少佐有過私下接觸,也經常一起喝酒吃飯?!?/p>
“但這絕對不是在出賣情報,更不是在密謀暗殺劉總司令啊!”
馬云輝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語速極快地辯解道:“戴漁農,你也是搞情報的,你應該知道我們憲兵司令部的底細!”
原來,當初憲兵司令部組建的時,谷正倫認為他的人打仗還行,可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現代特務警察’,不懂什么叫專業的反間諜和安保偵察!
而谷正倫這個憲兵司令,早年又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
他深知情報工作的重要性,為了讓憲兵司令部迅速形成戰斗力,曾高薪從日本聘請了一批職業軍官來南京,擔任憲兵干部的首席教官!
從最基礎的秘密跟蹤、暗殺防范、刑訊逼供,再到近戰格斗、人群驅散,甚至是怎么布設暗哨。
南京憲兵最早的這一套業務流程和訓練大綱,幾乎全都是把日本憲兵隊的內部教材,一字不落地直接翻譯過來照搬的!
而那個赤澤慎之介,就是其中的教官之一!
當時赤澤慎之介還只是一名大尉,后來才被調到金陵,擔任外交武官。
馬云輝越說來勁,焦急的解釋著:“我當年就是赤澤慎之介帶出來的學生!我很感謝他當年對我的教導,所以偶爾才會私下里請他吃頓飯、喝個酒,敘敘舊而已。”
“但這僅僅只是私交,我絕對沒有向他提供過任何關于中央飯店的安保情報!而且…”
劇烈的疼痛,讓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而且,這在憲兵司令部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除了我之外,憲兵司令部下轄的十三個處,那些處長、科長們,為了學習日本人的特務手段,基本上私底下都與這些日本教官有過來往。”
“你們總不能因為我跟日本人吃過幾頓飯,就把刺殺劉總司令這么大的罪名扣在我的頭上吧!”
這番話說得可謂是合情合理,甚至把南京政府早期建設情報系統時極其依賴日本人的那段歷史背景,都搬出來做了擋箭牌。
然而,劉楓聽了這番辯解,卻是連一個字都不相信。
這時,戴漁農將頭伸了過去,壓低了聲音,以一種商量和勸慰的口吻對劉楓說道:“劉局長,您先消消火,剛才馬副處長說的這些歷史淵源,確實是真的?!?/p>
“這憲兵司令部剛組建的時候,谷司令確實邀請了許多日本軍官當教官,他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師生情誼?!?/p>
眼看劉楓似乎不為所動,戴漁農嘆了一口氣,再次勸道:“您看,他都已經被打得半死了,可就是不承認?!?/p>
“也許…這其中真的有什么誤會。”
“畢竟,他好歹也是中央軍的中校,就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謀害劉總司令啊?!?/p>
誰知道,劉楓聽到戴漁農這番明顯是在拉偏架、和稀泥的勸說后,并沒有借坡下驢。
劉楓慢慢地側過頭,用一種極其輕蔑、甚至是居高臨下的冰冷眼神,冷冷地瞥了戴漁農一眼。
“戴中校,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冤枉,這其中到底有沒有誤會,不是你說了算,更不是他說了算?!?/p>
劉楓伸出手指,重重地戳了戳自已的胸口,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件事,得我說了算!”
聽到這極其跋扈的一番話,戴漁農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陰冷的毒蛇般的光芒。
但他表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恭順的模樣,只是干笑了一聲。
畢竟,劉楓的身份,可不是他現在能比的。
劉楓看著那兩名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的戴漁農手下,冷笑了一聲,對他嘲笑道:“戴中校,你手底下的人,看來都沒吃飽飯啊。”
“才打了幾鞭子就喘成這樣,就這點軟綿綿的力氣,也好意思來審犯人?”
劉楓猛地一揮手,對他帶來的人說:“來?。≡撛蹅兩狭?!老子今天就不信了,這世上還有我豫軍保衛局撬不開的嘴!”
一聽這話,戴漁農頓時慌了神,連忙上前一步。
甚至不顧身份地拉住了劉楓的衣袖,急切地勸阻道:“劉局長!萬萬不可??!您看他現在都已經被打成這樣了,進氣多出氣少。”
“如果再這么往死里折騰下去,萬一不小心把人給折騰死了,還沒查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到時候,你我可都不好跟谷司令交代?。 ?/p>
“交代?哈哈哈!”
聽到這話,劉楓竟然怒極反笑。
他一把甩開戴漁農的手,冷笑著看向戴漁農,反問道:“你讓老子去跟誰交代?跟谷正倫交代?”
隨后,指著自已那身灰色軍裝,語氣冷冽的說:“戴漁農你給我聽清楚了!老子他媽的是豫軍的將領!要交代也是跟我們庭帥交代?”
“況且,我們庭帥在你們南京的地盤上,在你們憲兵司令部負責安保的晚宴上遭遇暗殺。”
“老子沒找他谷正倫的麻煩,就已經是給你們南京方面的面子了!”
“還交代?要交代,也應該是他給我們豫軍一個交代!”
這番極其硬氣的叫囂,頓時將戴漁農噎得說不出話來。
發泄完心中的怒火后,劉楓意味深長地看著戴漁農,緩緩地說道:“戴中校,你也別太緊張?!?/p>
“不是有句古話,叫做‘真金不怕火煉’。”
“如果這位馬副處長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對黨國忠心耿耿,完全做過出賣情報的事…”
頓了頓后,劉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冷笑:“那我想,以他黃埔軍校畢業生的意志,應該能挺得過去我們豫軍的這點‘小手段’。”
隨后,劉楓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戴漁農,直接背著手,轉過身,對著幾名豫軍保衛局軍官大手一揮。
四名豫軍特務,立刻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
他們一把推開戴漁農的那兩名手下,直接接管了刑架。
看到這一幕,被綁在木樁上的馬云輝,登時就急了。
原來,在這座審訊室里,戴漁農和馬云輝其實是在演一場極其拙劣的雙簧!
就在半個小時前,在中央大酒店前面的那條長街上,豫軍保衛局和南京憲兵已經槍口對槍口、劍拔弩張到了極點,火拼一觸即發。
最后時刻,正是戴漁農舉著南京那位的親筆手令,才勉強暫時化解了流血沖突。
經過談判,雙方妥協,承諾將馬云輝帶到這個秘密地下室進行共同審理。
只是,在押送馬云輝前往審訊室的那段極短的路上。
戴漁農找到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機會,湊到馬云輝的耳邊,極其陰冷地警告了他一句:“校長發話了,只要你的嘴巴夠硬,就可以保你安全脫身。”
得到了這句承諾,馬云輝才敢在審訊室里如此嘴硬。
而戴漁農手下那兩名特工的鞭打,看著聲勢浩大、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的。
但實際上,那全都是極其有技巧的皮外傷,根本沒有傷到一絲一毫的筋骨和內臟。
這不過是戴漁農為了給豫軍一個交代,故意做出來的一場“苦肉計”罷了。
可是,這點只能用來糊弄外行的特務小把戲,又怎么可能瞞得過劉楓這個保衛局的諜報頭子?
劉楓早就看穿了這兩人在演雙簧,而且他有證據證明馬云輝是值得懷疑的。
庭帥被暗殺后,馬云輝也參與了調查。
可在調查現場,他曾以抽煙為借口,偷偷摸摸地跟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陌生人見了一面!
兩人交頭接耳了足足三分鐘!而跟他接頭的那人,最后竟然去了日本領事館。
所以,他根本不相信馬云輝的半個字。
之所以等到現在,就是想看看,這是不是南京與日本方面聯合起來干的。
眼下看戴漁農一直在幫馬云輝說話,他不得不親自動手了。
當馬云輝驚恐地睜大眼睛,看到那幾名豫軍保衛局的特務,面無表情地從角落里的帆布袋中,掏出一件件令人肝膽俱裂的刑具時。
馬云輝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瞬間迎來了極其徹底的崩潰。
“別!別過來!”
“我說!我全都說!”
……
與此同時,距離金陵城千里之外的黑省。
狂風卷集著鵝毛大雪,在廣袤無垠的黑土地上肆意呼嘯。
就在南京城為了劉鎮庭的失蹤,而鬧得翻天覆地的時候。
北方的戰局,卻正如劉鎮庭精準預測的那樣,發生了驚天的劇變。
日本人果然極其狡猾且毫無信譽可言,它們卡在國聯要求的最后退兵時間節點上,趁著風雪的掩護,悍然發起了突襲。
日軍指揮官的意圖極其歹毒,它們企圖利用黑省軍隊以為停戰的間隙。
打東北守軍一個措手不及,直接擊潰黑省最后的抵抗力量。
然而,這群驕狂的日本關東軍根本想不到,它們不僅沒有取得預想中的勝利,反而一頭撞進了一張早已張開的死亡大網之中。
在此之前,馬忠義就接到了豫軍發來的示警密報。
馬忠義用了一招“引蛇出洞”,一舉將發起突襲的兩個日軍中隊被全殲。
隨著江橋抗戰打響,黑省主席馬占山的急電,也發至北平和南京。
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日本人是不會退兵的!國聯的警告是根本沒有作用的。
而廣州的汪精怪和孫科等人,馬上借助這個機會,開始向南京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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