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漁農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前五步遠的地方,雙手自然地貼緊褲縫。
他習慣性地微微含著胸,將自已那雙銳利的眼睛,隱藏在眉骨的陰影之中。
只留給南京這位一個極其謙卑、恭順的姿態。
“校長,學生昨夜奉命介入調查,連夜動用了手里所有的暗線,剛剛摸到了一條極其反常的線索。”戴漁農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字斟句酌的嚴謹。
南京這位臉上,明顯露出了稍許激動的神情。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深邃眼眸,冷冷地掃了戴漁農一眼。
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得到對方的默許,戴漁農的腰背稍微挺直了半分,沉聲匯報道:“據學生手底下的人排查發現,憲兵司令部情報處副處長,中校馬云輝,最近半個月以來的行蹤極其詭異。”
“這個馬云輝,平時主要負責金陵城防的內部情報甄別?!?/p>
戴漁農說話時,還偷偷打量著南京這位的臉色。
“但我們的暗哨發現,他最近頻繁和日方情報人員接觸,并且…”
“在劉總司令抵達南京的第三天,他曾秘密與日本駐華公使館的一名助理武官,有過一次長達半小時的私下接觸...”
戴漁農說到這里,便極其聰明地閉上了嘴,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下來。
情報匯報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需要再多加任何主觀的揣測了。
憲兵司令部的情報副處長,與日本武官私下密會,這本來就是很不正常的事。
緊接著沒兩天,就發生了這場針對中原霸主的驚天暗殺,并且殺手還能毫無阻礙地偽裝成侍應生混入會場。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明白這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
南京這位坐在寬大的座椅上,臉色已經鐵青到了極點。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暴怒的事情,可卻緊緊攥著玻璃水杯。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已經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狂怒與極度的殺機。
內鬼!居然還是憲兵司令部的情報處!而且還是和日本人勾結在一起!
娘希匹!千防萬防,竟然真的是自已內部出了內鬼!
而且這個內鬼,偏偏還出在負責保衛國都安全、由他最信任的心腹將領谷紀常一手帶出來的憲兵司令部里!
如果這件事情被豫軍方面抓到了把柄,那可真就是黃泥落在了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而此時的戴漁農,則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控制得極其平穩,等候著面前的這位校長發話。
其實,眼下的戴漁農,在整個國民政府龐大的軍政體系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他手中并沒有后世那般滔天的權勢,無論是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軍統”,還是那個權傾一時的“藍衣社”,此刻都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目前的處境,在那些帶兵打仗的將軍眼里,不過是個上不了臺面的黃埔六期小特務。
而且,還是沒有畢業的黃埔生!
至于他的手下,也僅僅只有他自已苦心拉攏的幾個黃埔同學、以及一些早年結識的江湖幫派分子,組成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地下小團體(史稱“十人團”,核心成員包括王天木、唐縱、鄭介民等人)。
除此之外,也就是一幫他親自在秘密訓練班里,剛剛培訓出來的一些情報人員。
但是,戴漁農卻擁有一個整個金陵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官都沒有的特權——他擁有隨時面見校長、直接用密電單線匯報工作的絕對特權!
他就像是校長養在暗處的一條毒蛇,專門替對方去查那些明面上不方便查的事,去處理那些放不到臺面的臟活。
昨晚劉鎮庭遇刺失蹤,滿城軍警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正是委員長下了命令,才把戴漁農這個地下情報頭子安排了進去。
就是為了能比憲兵和豫軍更早一步,查出這背后的臟水到底是誰潑的。
沒想到,還真讓他發現了蛛絲馬跡。
“漁農啊…”
良久,書房內終于響起了校長那帶著濃重奉化口音、卻又透著無盡森寒的聲音。
“學生在!”戴漁農立刻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傾。
南京這位冷笑了一聲,語氣陰冷的說道:“紀常(谷正倫的字)帶出來的憲兵司令部,真是好得很啊,好得很!”
“既然他管不好自已的手下,讓日本人的手伸到了黨國的心臟里,那就由你來替我把這件事處理干凈!”
他的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
說罷,校長直接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帶有“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抬頭的信箋。
拿起筆,極其果斷地在落款處簽上自已的名字,還特意蓋上自已的私印。
隨即,將這份簽好的手令遞了過去。
“我給你手令!你現在立刻帶人去,馬上控制住這個馬云輝!”
同時,不忘壓低嗓音,特意叮囑著:“漁農啊,你記住了,必須要秘密抓捕!絕不能讓豫軍知道,更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把人直接帶到你的秘密審訊室去!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撬開他的嘴,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真的勾結了日本人?是不是他把殺手放進去的?”
“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劉鎮庭現在的下落!”
戴漁農暗自吞咽了一下口水,連忙伸出雙手,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接過手令:“是!學生遵命!定不負校長的重托!”
但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極其亢奮的精光。
他等這個機會,等得太久了!
凌晨五點的金陵城,依然籠罩在深冬的寒夜之中。
幾輛黑色福特小轎車,猶如黑夜中悄無聲息的幽靈,正沿著空曠的中山路,向著憲兵司令部的方向疾馳。
坐在居中那輛小轎車后座上的,正是剛剛從委員長官邸領了“圣旨”出來的戴漁農。
此時的戴漁農,雖然極力壓抑著面部表情,但眼角眉梢依然透著一股春風滿面的得意。
他靠在后排座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揣在懷里的手令,腦海中已經開始盤算著接下來的抓捕細節。
憲兵司令部的司令官谷紀常,那可是軍方的實權大佬。
不僅手握三萬精銳憲兵,還負責著整個首都的衛戍工作,是深得校長信任的心腹之一。
可此人一向自視甚高,極其看不起搞暗殺情報的特務。
更看不起他,認為他是個只會打小報告的人。
平時偶爾碰面時,連正眼都不愿意給一個。
可如今呢?馬上就要風水輪流轉了!
這次中央飯店的驚天大案,憲兵司令部不僅安保嚴重失職,內部竟然還出了個疑似勾結日本人的內鬼!
這下子,可是讓他戴漁農結結實實地揪住了谷紀常的小辮子。
只要自已能拿下馬云輝,從他嘴里掏出真憑實據,那他戴漁農一定可以獲得校長更多的信任。
坐在副駕駛上的心腹干將王天木,轉過頭低聲請示著:“老板,前面再過兩個路口,就是憲兵司令部的外圍防區了?!?/p>
收回思緒的戴漁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吩咐道:“直接把車開到憲兵司令部門口!我倒要看看,今天誰敢攔我戴某人的車!”
然而,戴漁農霸氣的話音才剛落。
“吱——!!!”
一陣極其刺耳的急剎車聲,驟然響起。
司機猛地一腳將剎車踏板踩到底,巨大的慣性讓后座的戴漁農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前傾,額頭險些撞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
副駕駛的王天木當即大怒,沖著司機怒斥道:“怎么回事?你會不會開車!”
同時,立刻拔出腰間的勃朗寧手槍,警惕地看向車窗外。
抬頭望去時,就見一名穿著黑色便裝的男子,直接攔在了車隊的正前方。
他雙手瘋狂地揮舞著,示意車隊立刻停下。
王天木定睛一看,認出那是自已提前半小時派出去打前站的兄弟,連忙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僅僅幾秒鐘后,王天木臉色煞白、滿頭大汗地跑回車旁。
他一把拉開后座的車門,聲音急促得幾乎變了調,連氣都喘不勻:“老板!出大事了!馬云輝…馬云輝差點被豫軍的人給抓走了!”
“什么?”
本就不高興的戴漁農,臉上頓時露出吃驚的神情。
只見他一把揪住王天木的衣領,厲聲喝問:“你說什么!你把話給我說清楚!豫軍怎么會去抓馬云輝?他們怎么可能知道這條線索?”
從查實到面見校長匯報,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個小時。
至于豫軍,那幫剛到金陵沒幾天的外地人,在這里人生地不熟的。
他們的情報網絡怎么可能如此恐怖,竟然能跟自已同步,甚至搶在自已前面鎖定目標?這簡直是活見鬼了!
王天木也是一臉急色,快速解釋道:“屬下也不知道??!咱們得人剛剛匯報過來的,說是馬云輝在帶隊返回憲兵司令部的路上,在中央大酒店前面那條街上被豫軍給攔住了!”
隨即,更是將那人拽到了車子旁邊,讓那名手下親自向戴漁農匯報。
這人上前后,緊張的匯報著:“老板,豫軍那幫人簡直是瘋了!他們根本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就在大街上攔車抓人!”
“要不是馬副處長今晚剛好帶了一個滿編排的憲兵準備回司令部,這會兒人早就被豫軍強行帶走了!”
戴漁農聽后,當即皺著眉頭說了句:“什么?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子!”
他來不及去深究豫軍到底是怎么得到的情報,他只知道一件事——馬云輝這個活口,絕對、絕對不能落到豫軍的手里!
一旦讓豫軍保衛局把馬云輝帶走,嚴刑拷打之下,不管這場暗殺是不是南京政府授意的,這口“謀殺中原統帥”的驚天黑鍋,南京方面就背定了!
這件事要是辦砸了,以后別指望校長會信任自已了。
戴漁農急得眼睛都紅了,嘶吼著對司機下達死命令:“快!快調頭!馬上給我調頭!”
“去中央大酒店!快!一定要趕在豫軍把人帶走之前趕到!”
(感謝大佬:沉醉 送來的禮物之王?。?/p>
(寫書兩年了,沒想到我也能收到這么貴重的打賞,再次感謝大佬送的打賞。也感謝所有書友的支持,包括大家送來的為愛發電、催更符和奶茶,謝謝你們一如既往的支持)
(這章就當加更了,明天白天再寫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