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腳下,寒風凜冽。
這里原本是飛鳥難渡的絕地,是連最老練的獵人都不敢深入的莽荒山林。
但現在。
這里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日夜不休的——
工業熔爐。
“一!二!嘿呦!!”
“一!二!嘿呦!!”
震天動地的號子聲,壓過了呼嘯的北風,在山谷間激蕩回響。
放眼望去。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是足足三十萬名為“四等勞役民”的修路大軍!
他們穿著灰撲撲的、印著編號的粗布號衣,腳上戴著沉重的鐵鐐,手里揮舞著鐵鎬、大錘、鏟子。
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正在一點一點地啃食著這座巍峨的大山。
而在他們周圍。
每隔五十步,就佇立著一座高聳的哨塔。
哨塔上,是大明退伍的老兵,或者是那些戴罪立功的神機營死囚。
他們手里握著皮鞭,腰間別著火銃,眼神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蟻群。
這,就是大明的“燕山鐵路工程指揮部”。
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運用“集中營式管理”進行的超級基建現場。
……
“快點!!都沒吃飯嗎?!”
一名獨眼監工猛地一甩長鞭,在空中炸出一聲脆響。
“今天的定額是每人十筐碎石!!”
“完不成的,今晚沒飯吃!扣兩個積分!!”
“誰要是敢偷懶,老子手里的鞭子可不認人!!”
“積分”二字,就像是一道魔咒。
原本已經累得氣喘吁吁、雙腿打顫的勞工們,聽到這兩個字,眼睛里瞬間爆發出了一股垂死掙扎般的瘋狂。
他們太清楚“積分”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命。
那是通往“人”的階梯。
在這里,沒有尊嚴,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唯一的希望,就是攢夠那一千積分,換一張“歸化證”,換一個做人的資格。
“我搬!!我搬!!”
一個原本是蒙古部落貴族的中年人,此刻卻像個乞丐一樣,咬著牙,扛起那重達百斤的石筐,踉踉蹌蹌地往路基上跑。
他的肩膀已經被磨爛了,血水滲透了號衣。
但他不敢停。
因為他身后,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等著檢舉他偷懶,好踩著他的尸體上位。
“轟隆——!!”
遠處,一聲巨響。
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開山炸藥”在爆破。
煙塵散去,一大塊山體被強行削平。
緊接著。
數千名勞工蜂擁而上,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清理碎石,夯實路基,鋪設枕木。
最后。
十幾個人喊著號子,將那一截截沉重無比、閃爍著冷冽寒光的黑色鋼軌,精準地放置在枕木上。
“當!當!當!”
大錘落下的聲音,清脆悅耳。
那是工業文明進擊的鼓點。
每一錘落下,大明的疆域就向北延伸一寸。
每一寸鐵軌的鋪設,下面都埋藏著無數異族的血汗與淚水。
效率。
這是一種令后世都感到恐怖的效率。
在“連坐法”的威懾下,在“積分制”的誘惑下,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
這支由罪人、戰俘、內奸組成的“勞改大軍”,爆發出了超越人類極限的生產力。
燕山鐵路,正以每天二十里的速度,瘋狂向北狂飆!
遇山開山!
遇水架橋!
沒有什么能阻擋這頭鋼鐵巨獸的腳步!
……
燕王行轅。
朱棣站在巨大的輿圖前,手里拿著一只炭筆,正在地圖上畫線。
他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通了……”
“就快通了……”
朱棣看著那條紅色的線條,從北平出發,穿過燕山,越過長城,像是一條大動脈,直插漠北腹地。
按照這個速度。
入冬之前,火車就能開到承德!
明年開春,就能直通和林!!
“王爺。”
姚廣孝走了進來,臉上也難掩喜色。
“剛剛收到的消息。”
“第一批滿載著煤炭的專列,已經從前線礦區發車,通過剛鋪好的先導段,運抵北平了。”
“整整十萬斤精煤!!”
“只用了一天時間!!”
“以前用馬車拉,這得要幾百輛車,走上半個月,路上還得折損四分之一!”
“現在……”
姚廣孝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這是神跡。”
“這是大明國運騰飛的神跡啊。”
朱棣猛地轉過身,眼中的野火熊熊燃燒。
“煤運進來了。”
“那咱們的槍炮、子彈、壓縮餅干、棉衣,也能運上去了吧?”
“能!”姚廣孝重重點頭,“格物院的補給專列就在后面,明天就能到前線大營!”
“好!!”
朱棣一拳砸在掌心,發出一聲脆響。
“有了這鐵路,本王的腰桿子才算是徹底硬了!”
“什么暴風雪?什么補給線太長?”
“以后,這漠北就是本王的后花園!!”
“傳令下去!!”
朱棣大手一揮,霸氣側漏:
“讓前鋒營給本王繼續往北推!!”
“把那群還在觀望的部落,都給本王掃了!!”
“這鐵路還要往修!人手不夠,就再去抓!!”
“本王要讓這鐵軌,一直鋪到北海邊上去!!”
“本王要在那里,坐著火車,吃著火鍋,看著大明的旗幟飄揚!!”
……
應天府,紫金山巔。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將這座巍峨的帝都染成了一片金紅。
朱允熥負手而立,站在最高處的觀景臺上,俯瞰著腳下的萬里江山。
風,吹起他明黃色的袞服,獵獵作響。
在他身后,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躬身伺候的“毒士”魏忠賢。
一個是仰望蒼穹、眼中滿是狂熱的“科學怪人”牛頓。
“殿下。”
魏忠賢小心翼翼地遞上一份密折。
“北邊傳來的消息。”
“燕山鐵路工程進展神速,雖然……死了不少人。”
“這兩個月,填進路基里的‘勞役民’,大概有三千多。”
“還有不少是因為互相檢舉、內斗而死的。”
“不過……”
魏忠賢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抹陰冷的笑意。
“剩下的那些人,已經徹底馴服了。”
“他們現在干起活來,比咱們大明的老農還要拼命。”
“據說還有人為了爭奪一個‘勞動模范’的稱號,活活累死在工地上。”
朱允熥接過密折,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火苗竄起,將那份沾滿血腥的數字吞噬殆盡。
“三千人?”
朱允熥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對于一條貫通南北、澤被萬世的鐵路來說。”
“這個代價,太便宜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北方。
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些在皮鞭下揮汗如雨的身影,看到了那條在尸骨上延伸的鋼鐵巨龍。
“這就是——原始積累。”
“任何一個偉大帝國的崛起,腳下都必然鋪滿了累累白骨。”
“與其讓咱們大明的百姓去填這個坑,去流這個血。”
“不如讓那些外人去填。”
“這就是孤給大明立下的規矩。”
朱允熥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深邃,透著一股超越時代的冷酷與理智。
“文明,是建立在野蠻之上的。”
“我們享受著火車的便利,享受著暖氣的舒適,享受著疆域的遼闊。”
“是因為有人在替我們負重前行。”
“而這些人……”
朱允熥嘴角微翹,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意。
“注定只能是——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