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達十幾個呼吸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地釘在這個名為“大明一號”的怪物身上。
他們的腦子里還在回蕩著那聲撕裂蒼穹的汽笛,還在回放著那快如奔馬、勢若雷霆的畫面。
直到——
“我要修!!!”
一聲近乎破音的尖叫,陡然打破了這份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晉王府的留京長史,那個平日里最講究儀態的中年文士,此刻竟然毫無形象地跳上了看臺的欄桿。
他的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揮舞著手臂,像個瘋子一樣嘶吼:
“不管多少錢!!晉王府要修這條路!!”
“我家王爺在天竺打仗!那鬼地方離大明十萬八千里啊!每次運糧都要死一半的人!每次送彈藥都要走半年!!”
“有了這玩意兒……有了這玩意兒……”
長史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只要三天!三天就能把最新式的火炮送到王爺手里!!”
“這是命脈!這是我在天竺幾萬大軍的命脈啊!!”
這一嗓子,徹底引爆了全場。
“我也要修!!我是燕王府的!!”
燕王府的代表也不甘示弱,直接把帽子一摔,紅著眼睛沖到和珅面前:
“和大人!!您開個價!!燕王殿下在北邊剛發現了兩座露天煤礦!那是金山銀海啊!可就是運不出來!”
“這火車要是能通到捕魚兒海,那些煤和鐵就是長了腿的銀子!”
“不管花多少錢!不管死多少人!這路必須修!!”
“若是朝廷沒錢,燕王府自費!!哪怕是去借高利貸,我們也要修!!”
緊接著,楚王、齊王、蜀王的代表們蜂擁而上,簡直要把和珅給活吞了。
“和大人!看這邊!楚王殿下要去爪哇!沒有這鐵路運送物資到港口,咱們怎么出海?!”
“和大人!齊王殿下說了,只要給修路,呂宋打下來的一半收益都給朝廷!!”
“讓開!都給我讓開!我是寧王府的!我家王爺說了,只要能讓他出海,他愿意把大寧衛的王府拆了賣錢來修路!!”
瘋了。
全都瘋了。
在絕對的利益和絕對的效率面前,沒有人能保持理智。
他們或許不懂什么是“工業革命”,或許不懂什么是“物流成本”。
但他們懂打仗,懂算賬。
他們清楚地知道,以前制約大明軍隊遠征的最大短板是什么。
是后勤,是漫長得令人絕望的補給線!
而現在。
這個冒著黑煙的怪物,把這個短板給填平了!
它把大明的疆域,在時間意義上,縮小了百倍!
“這哪里是車……”
兵部尚書鐵鉉站在人群后方,看著那被藩王代表們圍得水泄不通的和珅,喃喃自語。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震撼和敬畏。
“這是大明的血管啊……”
“有了它,大軍朝發夕至,糧草源源不斷。”
“那些所謂的蠻夷禁地,那些所謂的遠隔重洋……”
“在這個怪物面前,都將變成自家的后花園。”
他猛地轉頭,看向高臺上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年輕身影。
風吹動朱允熥的衣擺。
他沒有笑,沒有得意,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俯視著下方為了一個名額爭得面紅耳赤的眾人。
那種眼神。
鐵鉉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那是神明俯視眾生爭搶貢品的眼神。
淡漠,高遠,且掌控一切。
……
喧鬧持續了足足一刻鐘。
直到和珅那一身官服都被扯得歪歪扭扭,帽子都不知道飛哪去了,這場瘋狂的“競標”才勉強平息下來。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高臺。
看著那位大明真正的主人。
他們知道,無論他們怎么爭,最后拍板的,只有一個人。
朱允熥緩緩抬起手。
全場瞬間肅靜。
連風聲仿佛都停滯了。
“諸位。”
朱允熥的聲音不大,卻通過特殊的擴音設計,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鐵路,自然是都要修的。”
“孤既然造出了此物,便是要讓它跑遍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修路,不是過家家。”
“這鋼鐵長龍,要吃地,要吃人,要開山,要過河。”
“它每前進一步,都要無數的土地流轉,都要無數的勞力填進去。”
“光有錢,沒用。”
朱允熥的目光掃過文官隊列。
那些剛剛還跟著起哄的文官們,此刻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殿下這話……怎么聽著話里有話?
“若是因為征地,被鄉紳阻撓;若是因為招工,被宗族把持。”
“這路,修得通嗎?”
“這車,跑得起來嗎?”
全場沉默。
這是大明最現實的問題。
皇權不下鄉。
縣城還處于掌控,但到了基層,那些盤根錯節的鄉紳宗族,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你要修路?那是壞了風水!
你要征地?那是動了祖墳!
以前朝廷想修個水利都要磨破嘴皮子,更別說這要把人家地皮掀個底朝天的鐵路了。
除非你直接動用軍隊清場,但建筑完成后又不可能時時刻刻把守著,總會有一天出問題。
就在這時。
文官隊列的最前方。
那個在“流血夜”中幸存下來,如今已恢復為百官之首的詹徽動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要把這天下的讀書人、要把這天下的士紳,全都得罪光了。
甚至可能要在史書上留下“酷吏”、“奸臣”的罵名。
但他不敢不說。
因為他更怕臺上那位。
那位爺,可是真的會殺人的。
而且,那位爺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殿下!”
詹徽一步跨出,跪倒在塵土飛揚的煤渣地上,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臣,有本奏!!”
這一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朱允熥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詹尚書,講。”
詹徽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