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和珅聽得縮了縮脖子,顯然對“炸飛”這兩個字很是忌憚。
朱允熥卻并沒有失望。
相反,他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有問題,那是正常的。
如果在這個沒有任何工業基礎的時代,牛頓能一次性手搓出完美的蒸汽機那才是見了鬼了。
只要原理通了,剩下的就是工藝問題。
而工藝....
朱允熥想起了系統之前獎勵的那套圖紙。
“高爐。”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牛頓,孤給你的那套‘轉爐煉鋼法’的圖紙,你研究得如何了?”
牛頓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燈塔。
“已經在建了!”
“工部的張顯雖然是個庸才,但他手底下那批老鐵匠確實有兩把刷子。按照殿下的圖紙,第一座試驗高爐已經在京郊立起來了!”
“只要這爐鋼水能煉出來....”
牛頓握緊了拳頭,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狠勁。
“只要材料強度能上去!”
“臣保證!”
“最多一個月!”
“不!半個月!”
“臣就能讓這頭‘鐵獸’真正咆哮起來!”
“到那時,別說是這乾清宮,就是這整個天下,都能聽到它的轟鳴!”
朱允熥看著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牛頓,滿意地點了點頭。
半個月。
很快了。
對于一個沉睡了千年的農業帝國來說,半個月的時間,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但對于即將到來的新時代來說,這半個月,就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他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世界輿圖前。
他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大明的版圖,感受著那紙張下仿佛正在跳動的脈搏。
“準了。”
朱允熥背對著兩人,聲音宏大而威嚴。
“既然四叔想看,那就讓他看。”
“帶他去格物院。”
“帶他去看看那臺還在漏氣、還在炸膛的‘病獸’。”
“讓他知道。”
朱允熥猛地轉過身,眼中的野心不再有絲毫掩飾。
“讓他知道,大明的未來,不在那些騎射刀劍上。”
“而是在那些轟鳴的機器里,在那些黑色的煤炭里,在那些流淌的鋼水里!”
“這是一場革命。”
“一場工業的革命!”
............
應天府,城南,格物院。
天空是灰色的。
這不是形容詞,而是朱棣站在那座高大的、用紅磚和水泥砌成的圍墻外時,最直觀的感受。
與應天府其他地方那種煙雨朦朧的詩意不同,這里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硫磺、煤炭燃燒后的焦糊味,還有某種朱棣說不上來的、帶著酸澀的金屬氣息。
一道巨大的鐵門橫亙在面前。門口站著的不是普通的衛所兵,而是陷陣營。
他們身著全黑的板甲,臉上蒙著特制的防塵面罩,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手中的兵刃也不是長矛,而是每個人腰間都別著的一桿短柄火銃,以及背上那把寒光凜凜的工兵鏟。
朱棣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那塊由太子朱允熥親筆題寫,字跡卻顯得有些張牙舞爪的牌匾——【大明格物研究院】。
他的手下意識地想要去撫摸腰間的刀柄,卻摸了個空。
入此門者,卸甲,解刀。
這是規矩。
哪怕他是燕王,哪怕他是剛剛立下赫赫戰功的征北將軍,在這里,他也得守規矩。
“燕王殿下,請。”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門內小跑著出來,臉上堆滿了標志性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是和珅。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和珅,淡淡道:“和大人,親自守門?”
“哎喲,殿下折煞奴才了。”和珅甩了甩馬蹄袖,躬身引路,“這格物院乃是殿下的心頭肉,也是大明朝的金庫。里頭的東西,那都是絕密中的絕密。
“若不是燕王殿下您要來,換了旁人,就是靠近這墻根一百步,陷陣營的弟兄們也是要直接開槍的。”
朱棣點了點頭,邁步跨過門檻。
“轟隆隆——”
剛一進門,一股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轟鳴聲便從地底深處隱隱傳來,震得朱棣腳下的皮靴微微發麻。
他猛地抬頭,瞳孔瞬間收縮。
墻內,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沒有亭臺樓閣,沒有水榭花廳。
眼前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巨大的紅磚廠房。高聳的煙囪如同直插云霄的利劍,正肆無忌憚地向天空噴吐著黑色的濃煙。
無數身穿灰色短褐的工匠,推著一種前所未見的四輪獨輪車,在水泥鋪就的道路上飛奔。
他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閑聊,每個人的動作都快得驚人,仿佛他們不是人,而是某種被設定好了程序的機關傀儡。
“這是……”朱棣的喉嚨有些發干。
“這是‘流水線’。”
一個清冷、生硬,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朱棣轉頭。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金發碧眼,卻穿著一身一絲不茍的大明儒衫的男子,正雙手負后,站在一堆巨大的煤堆旁看著他。
艾薩克·牛頓。
那個在全天下讀書人頭上拉屎的男人。
朱棣瞇起了眼睛。他在戰場上見過無數狠人,但眼前這個夷狄,給他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傲慢。
不是那種權貴的傲慢,而是一種仿佛站在云端俯瞰螻蟻的、智力上的絕對傲慢。
“見過燕王殿下。”牛頓微微拱手,動作標準,但腰桿挺得筆直。
“牛學士。”朱棣回禮,目光卻越過牛頓,看向他身后那些轟鳴的廠房,“這就是……太子殿下讓你造的東西?”
“不。”
牛頓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狂熱的弧度。
“這只是‘神跡’的殘渣。”
“殿下想看的‘因’,在里面。”
牛頓轉身,大袖一揮。
“跟上吧,凡人們。”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朱棣從他的背影里讀出了這個意思。
朱棣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穿過第一道廠房的大門。
熱浪撲面而來。
“當!當!當!”
巨大的鍛打聲震耳欲聾。
朱棣看到,在那巨大的車間里,并沒有鐵匠揮舞錘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巨大的、由水力驅動的機械巨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