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和朱棡捧著錦盒,眼淚再也止不住,嘩嘩地往下流。
這一次,不是因為疼,也不是因為怕。
是真的哭了。
“爹....”
朱棡哽咽著喊了一聲。
這一聲“爹”,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悔恨和不舍。
朱棣的眼圈也紅了,他緊緊攥著錦盒,低下頭,不想讓人看到他的眼淚。
“哭什么哭!沒出息!”
朱元璋罵了一句,但自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他轉過身,揮了揮手,不再看他們。
“滾吧。”
“都滾吧。”
“滾得越遠越好。”
“別再讓咱看見你們這幫討債鬼!”
三人跪在地上,對著朱元璋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兒臣....拜別父皇!”
“父皇....保重!”
說完,三人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暖閣。
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
朱元璋才緩緩轉過身。
暖閣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幾根帶血的荊條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這位一生剛強、殺人如麻的開國皇帝。
此刻,像個普通的孤寡老人一樣,頹然地坐在臺階上。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高墻圍住的天空。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妹子啊....”
“咱們的孩子....”
“都長大了....”
“也都....飛走了....”
“這偌大的皇宮....”
“以后....就剩咱一個孤家寡人了....”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乾清宮,正殿。
朱允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三個叔叔的車駕緩緩駛出午門,消失在應天府的街道盡頭。
他沒有去送。
帝王不需要送別。
他身后,魏忠賢正小心翼翼地匯報著暖閣里發生的一切。
“....荊條都打斷了兩根....”
“....最后給了錦盒....說是老本....”
“....陛下哭了....”
朱允熥聽著,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劃過。
“知道了。”
他淡淡地說。
“皇爺爺這是在替孤....把最后一點人情債給還了。”
“也是在替孤....把最后一點隱患給消了。”
那一頓打,是打給天下人看的。
是告訴所有人,這三個藩王是“戴罪之身”,是被皇帝親自教訓過的。
以后他們在海外若是還要胡作非為,那就是罪加一等,人人得而誅之。
而那三個錦盒,那幾滴眼淚。
則是為了安這三個兒子的心,也是為了留一份香火情。
讓他們知道,雖然被趕出去了,但根還在大明,爹還在看著他們。
這樣他們才會賣命,才會真的去給大明開疆拓土,而不是心懷怨恨,變成真正的反賊。
“皇爺爺....”
朱允熥低語。
“您的帝王術,確實爐火純青。”
“可惜....”
“時代變了。”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銳利。
“和珅。”
“奴才在。”和珅從陰影里鉆出來。
“二叔三叔的‘貸款’,辦得怎么樣了?”
“回殿下。”和珅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貍。
“兩位王爺走之前,都在契約上按了手印。”
“秦王爺抵押了未來十年交趾的香料專賣權,借了‘允熥一式’步槍三千桿,火炮二十門,還有糧草二十萬石,不過我已經吩咐過了,是分批次給。”
“晉王爺更狠,他直接抵押了天竺那邊還沒打下來的兩座金礦,借了神機營教官五十名,還有....”
和珅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還有三千名‘死囚’。”
“死囚?”朱允熥挑眉。
“是。”和珅點頭,“晉王說,去那種地方,得用狠人。他要把大明牢里的死囚都帶走,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準。”
朱允熥沒有任何猶豫。
這些人留在國內也是隱患,不如扔出去禍害別人。
和珅擦了擦額頭上細密的油汗,那雙總是瞇縫著的小眼睛里,此刻卻透著一股子精明的亮光。
他偷眼瞧了瞧御座上的那位年輕儲君。
“殿下,二位王爺的事兒算是辦妥了。”
和珅賠著笑,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要說什么體己話。
“不過....燕王殿下那邊....”
朱允熥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四叔?”
他微微抬眼,目光深邃。
“他借了什么?”
二叔三叔那是去海外開荒,要糧要錢要死囚,這是為了活命,也是為了當土皇帝。
但老四不一樣。
他是去北伐,是去和林,是去替大明啃最硬的骨頭。
和珅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是敬佩,又似是畏懼。
“回殿下,燕王殿下....他沒借錢,也沒借糧。”
“他甚至連那一千五百兩黃金的賞賜,都只留了給將士們的撫恤,自己分文未取。”
“哦?”朱允熥挑了挑眉。
“那他要什么?”
和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城南的方向。
“燕王殿下向‘皇家商行’借了一百名探礦的師爺,五十名懂水利的工匠。”
“除此之外,他只提了一個請求。”
和珅深吸一口氣。
“他說,他想去‘格物院’看看。”
“看看?”
“是。”和珅點頭,“燕王殿下說,他在黃風口見識了神機銃的威力,那是果。但他想看看因。”
“他還說....”
和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聽聞市井傳言,格物院深處,鎖著一頭能吞煤吐煙、力大無窮的‘鐵獸’。”
“他說他想見見這頭‘獸’。”
朱允熥的手指停住了。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果然是朱棣。
果然是那個能在歷史上封狼居胥,甚至五征漠北的永樂大帝。
他的眼光,永遠比別人毒辣,永遠比別人長遠。
秦王和晉王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看到了能保命的火器。
而朱棣....
他看到了火器背后的東西。
他想看的根本不是什么“鐵獸”。
他想看的,是這大明朝未來真正的力量源泉,是那個能支撐起日不落帝國的——工業心臟。
“有意思。”
朱允熥輕笑一聲。
“四叔這是想摸摸孤的底啊。”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和珅,落在了那個一直站在陰影里、沉默不語的紅毛夷身上。
“牛頓。”
“臣在。”
牛頓往前一步,那張冷峻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四叔想看的那個東西....”
朱允熥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期待。
“怎么樣了?”
“那頭‘吞煤吐煙’的鐵獸,能出來見人了嗎?”
牛頓沒有立刻回答。
他皺了皺眉,那是科學家特有的嚴謹和對不完美的焦慮。
“回殿下。”
“‘原型機’已經造出來了。”
“按照殿下給的圖紙,也就是您口中的‘瓦特改良版蒸汽機’,原理并不復雜。氣缸、活塞、連桿、飛輪....這些結構臣都已經復現了。”
“它確實能動。”
說到這里,牛頓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
“但是什么?”朱允熥問。
“但是現在的它,還只是一頭‘病獸’。”
牛頓嘆了口氣,從袖子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金屬殘片。
“材料。”
“殿下,還是材料的問題。”
“我們現在的冶鐵技術,造出的氣缸壁雖然厚重,但內部全是沙眼,不夠致密。高壓蒸汽一進去,還沒等推動活塞,就先從縫隙里漏了一半。”
“如果不顧一切加大壓力....”
牛頓指了指那塊殘片。
“這就是昨天炸膛的結果。”
“現在的鋼鐵強度,根本鎖不住那股‘力’。”
“若要強行投入使用,恐怕還沒出成果就先把自己人給炸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