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排神機營親兵朝前一步邁出，動作整齊地轉(zhuǎn)槍、舉槍，黑洞洞的槍口一瞬間像墻一樣壓向晉王府門口。
“敢有擅動一步者——”
李景隆盯著晉王府護衛(wèi)，看著那些臉色慘白卻下意識握緊兵器的人，咬著牙把最后幾個字吼出來：
“當場格殺！！”
他這一聲喊完，自己心口都在發(fā)抖。
可沒有一個親兵遲疑。
他們見過殿下殺人的果決，見過魏忠賢拿詔獄里的人練刀，見過菜市口的血，那之后他們就明白了——
軍令，比王爺?shù)哪樏嬷亍?/p>
晉王府護衛(wèi)們握著刀，喉結(jié)上下滾動，沒有一人敢邁步。
誰都清楚，這些玩意兒可是連重甲都能打穿的。
誰愿意做第一排尸體？
藍玉斜眼看了看李景隆，嘴角抽了抽。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
這個他曾經(jīng)看不上眼的李家娃子，起碼有膽子把刀拔出來。
朱棡看著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看著自家護衛(wèi)們腳下不自覺往后縮的動作，胸膛劇烈起伏。
他也想沖上去。
他也想拔刀。
可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威力了。
黃風口那一戰(zhàn)的軍報他不是沒看見。
那種連戰(zhàn)馬都能直接打翻的火力，他不是沒在夢里想象過。
他....賭不起。
他賭不起自己的頭，賭不起整個晉王府上上下下的命。
“好。”
他猛地仰頭大笑，笑聲里全是瘋狂和絕望。
“好！李景隆！你是條狗，倒也有點牙！”
“咱倒要看看，他朱允熥敢不敢真把孤殺了！”
他笑著笑著，笑聲忽然低了下來，轉(zhuǎn)身時眼角隱隱有點濕。
“來人！”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往府內(nèi)走，“替咱準備車駕！”
“咱這就去應天！”
“殿下不是要削藩么？”
“咱親自去問問祖宗棺材蓋，允不允許！！”
他身影消失在府門內(nèi)。
留下的是一地亂七八糟的腳印，還有府門兩側(cè)護衛(wèi)松了一口氣的神情。
李景隆握著刀的手終于慢慢放松下來，背后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
藍玉把刀往肩上一扛，咧了咧嘴：
“走得倒是利索。”
他看了一眼甩在臺階上的那封被摔皺的詔書，轉(zhuǎn)頭對李景隆道：
“記住，今天你不是來逼王爺下跪的。”
“你是來接他去應天的。”
“別把這順序搞反了。”
李景隆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深深吐了口濁氣，回身對親兵一揮手：
“撤陣！”
“護送晉王殿下，出城。”
.............
午后，太原城南官道。
晉王的車駕不顯華麗，只裹了一層薄薄的黃綾，外面是一隊神機營步兵押陣，遠遠看去，只是普通的隨行隊伍。
旁人只當王爺出行，并不知這是廢藩的開始。
車廂內(nèi)，朱棡掀開一角簾子，看了一眼城墻漸漸遠去的輪廓，又看看遠處山嶺起伏，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酸。
“晉王當?shù)竭@份上，也算極致了。”
他自言自語。
“削藩？去海外？”
“好。”
“咱倒要看看，他朱允熥能不能真在海那邊，給孤留一塊地方。”
車簾放下。
只剩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音，一路向東。
——
另一邊。
西安城外，燕王大營。
與太原那邊的緊繃不同，西安城這邊，沒有軍隊壓城，沒有旌旗亂舞。
燕王營安安穩(wěn)穩(wěn)扎在西北角，旗幟收斂，營門半掩。
似乎只是一支途經(jīng)西安的朝廷大軍，來此休整。
而城內(nèi)，真正變的，是城門口換了面孔的守軍——
原秦王旗號被悄悄撤下，換成了朝廷五軍都督府的旗幟。
秦王府前，朱棣獨自一人，穿著簡單的戰(zhàn)袍甲胄，帶了十個親衛(wèi)來到門前。
沒有鋪天蓋地的大軍，沒有高舉的詔書。
只有一個人。
“去通傳。”朱棣看著那扇熟悉的門，淡淡開口，“就說朱棣來了。”
門口的小廝一聽“朱棣”兩個字，先是眼睛一亮，隨即臉色一變。
那是給秦王殿下點子的人。
也是在邊關(guān)打過不少漂亮仗的四王爺。
現(xiàn)在，太子殿下最重用的“武將之一”。
小廝不知道該喜還是怕，磕磕絆絆地跑進去通稟去了。
沒多久，秦王府里傳出一串刺耳的響聲，像是桌子被踢翻，杯子被砸碎。
“讓他滾！”
“滾！不見他！”
“這會兒才想起來來見我這個大哥？”
“他寫那個折子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我的臉？！”
罵聲一陣陣傳到門外。
朱棣聽著，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片刻后，大門還是從里面被打開了一道縫。
秦王朱樉踉踉蹌蹌走出來，身上胡服披得亂七八糟，腰間別著一把胡人刀，眼睛里還有沒散的酒氣。
看到門外的朱棣，他先是一愣，隨即強撐著一臉冷笑：
“老四。”
“你可真是好樣的。”
“別人都說我誤國，習慣了，但你說我誤國，我當不得沒聽見。”
“你寫折子罵我誤國....”
“你這四弟當?shù)茫页夹⒆赢數(shù)每烧娌诲e啊。”
朱棣看著他，沉默片刻。
“二哥。”
他沒有用“秦王殿下”這種生分的稱呼。
秦王手一頓，整個人像被人一拳打在心口。
他揮手，想把這層軟和勁兒拍掉，拍不掉，只好又換上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
“少在我面前裝軟！”
“你在折子上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今天你別跟我說什么‘為國為民’，聽膩了。”
“你就是要我的兵，是不是？”
朱棣沒有辯解，坦坦蕩蕩地點頭：
“殿下要削藩。”
“總要有人開這個頭。”
“父皇寫不了。”
“他寫，就等于自己承認當年立藩是錯。”
“殿下寫不了。”
“他寫，就是孫欺祖。”
“這口惡名....”
朱棣看著他，莞爾一笑：
“只能我來擔。”
秦王愣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你說什么？”
朱棣笑意淡淡：
“殿下要削二哥的藩。”
“那老四就把折子寫狠一點，罵得再重一點。”
“到時候父皇要罵，也好罵老四一句不孝。”
“罵完就消氣了。”
“你....”
秦王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罵還是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