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口大捷后的第三日,山西太原,西安府。
兩地軍營內,戰鼓并未鳴響,卻有一股比戰場更冷的殺意,悄然在大軍高層之間流動。
這不是對韃子的殺意。
而是,對“自己人”的。
.....
太原府外,神機新軍大營。
晨霧還沒完全散去,營門外的旌旗已經獵獵作響。
李景隆站在中軍大帳前,甲胄穿得整整齊齊,手里卻始終捏著那道詔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黃風口一戰過去不過幾天。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一聲第一排齊射時,大地都仿佛震了一下的快感。
他活了一輩子,第一次知道“打贏仗”是什么滋味。一句“開火”能把三千蒙古鐵騎打得人仰馬翻,自己卻沒死一個兵。
那種掌控生死的感覺,比當年在京里被人叫“草包國公”的屈辱爽太多了。
可今天,他手里握的不是《神機新軍作戰綱要》。
是一道密詔。
是殿下派人送來的,封得死死的那種。
是要他去“請”晉王殿下入京的詔書。
也就是拿太祖爺親兒子的“兵權”。
李景隆喉嚨里發干,早上的茶水喝了兩盞下去,嘴里還是一股子苦。
帳內簾子被人一把掀開。
藍玉一身舊戰袍,腰別老刀,叼著根草慢悠悠走出來。
這幾天他連涼國公的繡服都懶得穿,只穿一身幾十年前打仗時愛穿的那件舊袍子,洗得發白,線頭都冒出來了。
那張曾經在戰場上喝血大笑的臉,現在看上去反而有點老態,眼窩深陷,鬢角全白。
但那股殺氣還在。
比剛出山那會兒更陰沉。
“怎么,”藍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詔書,“拿著不敢走?”
李景隆用力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笑了笑:“涼國公說笑了。只是.....晉王殿下畢竟是皇爺的親兒子,這等事.....”
話說到一半自己都覺得虛。
藍玉把那根草叼得更偏了一點,隨手吐在地上,淡淡道:
“親兒子?”
他看也不看的往前走,聲音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諷:
“你問問他,他有沒有把殿下當‘親甥’看過。”
李景隆一怔。
藍玉背著手,邊往營門外走邊開口:
“殿下既然把這軍令交你手上,就不是讓你在這里抖腿的。”
“你要么認,要么別當這主帥。”
“我藍玉現在不過是個隨軍參謀,連插嘴的資格都沒了。”
最后這句像是自嘲,又像是往某人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李景隆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把詔書往袖子里一塞,握住刀柄。
“傳令!”
“神機營第一營,全副武裝,隨本將進城!”
........
太原城,一早就被驚動了。
鋪子里剛打開門的掌柜聽到城頭號角聲,探頭一看,城外黑壓壓一片軍陣往這邊推進。
有人低聲驚呼:
“是應天來的新軍!”
“你看,那槍就是前幾日打黃風口那三千韃子的那種!”
“何止啊,我聽說秦王那邊出現的蒙古騎兵也被輕松的解決了。”
“完了完了,這回晉王府要出事.....”
百姓們不敢靠太近,在街角、門縫后、屋檐下看著那支隊伍一步一步壓到晉王府門前。
李景隆走在最前頭,身后四排神機營親兵方陣,腳步整齊,槍口朝天,黑洞洞一片。
再后頭才是藍玉。
這個曾經讓北元聞風喪膽的武神,現在被排在比將軍還靠后的地方,邁著不急不慢的步子,像是來“看戲”的。
晉王府門口,護衛已經列隊。
這些年,藩王握兵,府里的護衛戰力不低,一個個盔甲在身,手持長兵,臉色卻比盔甲還鐵。
他們認識李景隆。
昔年在京里給王爺辦事,跑戶部、跑兵部,總繞不開曹國公,背地里叫他草包也叫得無比順口。
可如今——
站在他們對面的草包身后有神機銃,肩上是太子殿下的軍令。
誰草包,誰算賬,他們心里都有數了。
“曹國公,”領頭的護衛勉強拱了拱手,“今日帶兵來晉王府,有何公干?”
李景隆沒有跟他們廢話。
他從袖里抽出詔書,雙手高舉,聲音打著寒顫吼出來,卻比他自己想象的還響亮:
“奉太子殿下令!”
“晉王朱棡,藩鎮失職,縱兵失度,有違祖制!”
“今,殿下命晉王即刻入京聽訓!”
“晉王府內防務,暫由朝廷接管!”
“違令者——”
“以謀逆論!!”
最后四個字砸下去,晉王府門前的護衛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他們打過仗,見過血,可“謀逆”二字不是他們能擔的。
氣氛凝固了一瞬。
“放屁!!”
一聲怒吼從府內傳來,緊接著,大門“轟”的一聲從里面被撞開。
晉王朱棡披著一件半掩著胸口的錦袍,頭發披散,眼眶通紅,看得出是徹夜未眠。
他一看到李景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全是譏諷。
“李景隆,你也配在咱面前宣這等詔?!你當真以為自己打了一場仗就會打仗了?”
他指著李景隆,聲音又冷又狠:
“你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太子殿下上趕著扶起來的一條狗!”
“殿下手里那條喂飽了的狗,就敢沖孤叫喚?!”
這“狗”字砸得李景隆臉皮一陣抽搐。
他這些年被人罵“草包”,罵“廢物”,從沒被人這么當面罵過。
若放在以前,他多半紅著臉就裝沒聽見了。
可這幾天,他眼睜睜看著那一排排韃子被打翻,看著殿下在偏殿里一句話把藍玉按得抬不起頭,看著淮西的一百多個義子被輕描淡寫地丟進敢死營,他忽然明白過來——
這個世道已經換了主人。
這個軍令在自己手里。
他把詔書卷起來收回袖中,握住腰刀,拱手一揖。
“晉王殿下,臣奉命而來。”
“殿下有令,臣不得不來。”
朱棡冷笑:
“殿下有令?他那是拿著你們這些人當盾牌!”
“他真敢動孤?他不怕太祖爺從棺材里爬出來掐死他?!”
“你們敢替他背這個罪?!”
“藍玉!”
他忽然看向后面那個緩緩走來的身影,眼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兒子被他砍了七個!義子被丟進敢死營一百多個!”
“你還來給他當幫兇?!”
藍玉停在離府門幾步遠的地方,一手插在袍袖里,一手拿著刀鞘敲了敲地面,抬眼看了看他。
“孤至少沒拿他們的命堵太子殿下的刀。”
藍玉慢慢道,嗓子沙得像砂紙。
“殺韃子,死在陣前,那是本分。”
“站在這府門口,用他們的命去賭太子殿下敢不敢開第一槍。”
他眼神猛地一冷,刀鞘一敲地面,叮然一聲:
“那不是本分,是惜命。”
“惜你自己的命。”
“把他們當盾牌。”
朱棡被戳中什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藍玉說的是實話。
晉王府護衛們臉上的神色,也在這一刻微妙地改變了。
李景隆一直沒插話,但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轉。
他知道,這一刻他不能退。
退一步,殿下給他的那點信任就算砸光了。
他猛地轉身,聲音一拔高:
“神機營——”
“列陣!”